山谷中的风再次涌动，裹挟着灰烬与血腥气。阿狰在母亲怀里动了了一下，眼皮颤了颤，没睁开。他听见远处一声狼嚎，低沉又急促，像是在喊什么。
不是普通的叫。
是警告。
他猛地吸了口气，胸口一紧，驭兽铃又开始发烫，这次不烫手，而是贴着皮肤微微震，像有人在轻轻敲门。
“娘。”他小声说，声音哑得不像自己，“狼头儿……要追人。”
阿溟没动，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。她知道这孩子从不会错判百兽的意思。她抬眼看向苍夙。
苍夙一直站着，刀还在手里，右臂的布条渗出血来。他盯着谷口那片黑林子，耳朵微动。风里有别的动静——树枝折断的声音太整齐，脚步落地太轻，不是野兽，是人在跑。
逃了。
他嘴角绷成一条线。
“能起来吗？”他问阿狰，没回头。
阿狰已经撑着手肘想坐直，腿软了一下，又被阿溟扶住。“能。”他说，咬牙，“我要上鹰背。”
话音落，头顶阴影掠过。一只巨鹰从高岩上方滑下来，翅膀展开几乎挡住半边天，爪子在碎石上抓出几道深痕，稳稳落地。它低头蹭了蹭阿狰的肩膀，喉咙里滚出咕噜声。
阿狰伸手拍它脖子，喘了口气，一手抓住翎羽，另一只手被阿溟托着，慢慢爬上鹰背。他坐稳后，把驭兽铃举到嘴边，轻轻一吹。
哨音短促清亮，穿云裂雾。
刹那间，趴伏在谷口的百兽全都抬起头。灰狼站起，猿群跃上岩壁，鹰隼振翅升空，三五成队，迅速散开。
“东坡封锁。”他又吹两下短音。
狼群立刻奔向左侧山道。
“西谷包抄。”三长一短。
猿群哗啦啦顺着藤蔓往下跳，几个起落就消失在灌木丛中。
“高空盯人。”他最后摇铃，节奏缓慢。
十几只猛禽盘旋而上，在夜空中拉开一张看不见的网。
苍夙看了眼天上那点影子，转身对阿溟说：“你跟白鹿老妪守后路，我去前头截。”
阿溟摇头：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她撕下衣角，把剩下五根巫骨绳重新缠在手腕上，虽然符力耗尽，不能再画咒，但这绳子沾过她的血，还能感应敌踪波动。她顺手捡起地上那根带血的短棍，掂了掂，塞进腰带。
白鹿老妪仍悬在半空，月白长袍轻扬，左眼蒙着白绫，看不出表情。她冷眼看这两人一个重伤一个枯竭，还要往前冲，鼻子里哼了一声：“不知死活。”
可人还是动了。
她杖尖一点地面，身形如烟飘出，落在两人前方三丈处，步伐不快，却一步跨出近两丈距离。
“别拖后腿。”她说。
苍夙没应，拔起插在地上的断刃，大步朝谷口走去。
三人一前一后，沿着敌人溃逃的方向追去。
阿狰骑在鹰背上，风刮得脸生疼。他眯着眼俯视下方林海，手指不断调整铃音节奏。突然，他看见一道黑影从东侧坡底一闪而过，正要往密林钻。
“狼群堵住！”他吹出急促三连音。
六匹灰狼立刻从乱石后窜出，呈扇形包抄过去。那人反应极快，甩出一张黄符，整个人瞬间隐入土中。
阿狰皱眉，马上改换指令，单音轻敲铃身。
地下传来窸窣响动。几只穿山鼠从泥土里探头，随即整群涌上，顺着那人遁入的路线追进去。不到十息，土面拱起一大片，接着那人惨叫着被拖了出来，满脸是血，裤腿已被啃烂，小腿上全是细小咬痕。
一头黑豹悄无声息靠近，扑上去咬断喉咙。
阿狰没多看，目光扫向西边。那边树冠晃动，一人刚跃上枝头，就被两只巨枭俯冲而下，利爪直掏双目。他惨叫坠落，还没落地，早等在下面的赤狐一口咬住咽喉，拖进草丛。
“还有三个抱团。”他低声自语，额头冒汗。
底下，苍夙三人已追至北麓一片开阔地。火光乍起，五名玄霄余孽围成一圈，中间堆着干柴点燃，火焰腾空而起，形成一圈旋转的赤色屏障。
“火阵困人？”阿溟冷笑，声音沙哑，“想烧我们？”
她退后两步，从袖中摸出一小撮药粉撒在火堆旁，又用短棍拨弄几下。火势忽然偏转，浓烟滚滚扑向敌人。
白鹿老妪站在原地没动，只是将鹿角杖往地上一顿。
嗡——
一道银光自杖尖扩散，如蛛网般蔓延至地面。五个敌人脚下一僵，靴底竟结出薄冰，动弹不得。
苍夙趁机突进，断刃横扫，刀气破空。一人头颅飞起，鲜血喷溅在火墙上，发出滋滋声响。第二人刚想掐诀，他已欺身而近，刀柄重击其喉骨，当场跪倒。
第三人抡起锁链砸来，阿溟飞掷短棍，正中其腕关节。那人手一松，锁链落地。她顺势扑上，膝盖顶住对方胸口，左手抽出一根断裂的巫骨绳，狠狠勒住对方脖子。
那人挣扎几下，不动了。
最后一个还想逃，刚转身，白鹿老妪冷哼一声，杖尖轻点。
那人双腿齐膝冻结，咔嚓断裂，惨叫倒地。苍夙走过去，一刀封喉。
火阵熄灭。
四周安静下来。
阿狰在空中盘旋一圈，确认再无活口，才让巨鹰缓缓降落。鹰爪落地时他腿一软，差点摔下来，被阿溟一把扶住。
“还行？”她问，声音很轻。
他点头，手还攥着铃，指尖发麻。
苍夙站在火堆残骸旁，刀尖垂地，呼吸沉重。他右臂的伤口又裂开了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他没管，只抬头望向西北方向的一片密林。
树影晃了一下。
不是风。
有人走了。
“那边。”阿狰突然抬手，指向林隙，“还有一个人……跑了。”
苍夙眯眼望去，只见枝叶轻摆，却不见人影。他提刀迈步，刚走出两步，又停住。
太远了。
体力到了极限。
阿溟也察觉到了，扶着阿狰的手微微发抖，嘴唇泛白。她知道再追不出结果，只会把自己搭进去。
白鹿老妪悬浮半空，眉头微蹙：“此人……竟能避开我的感知。”
她话没说完，就见一道黑影掠过山脊，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极淡的轨迹，随即彻底融入夜色。
没人追。
阿狰仰头看了看白鹿老妪，又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驭兽铃。铃身已经不烫了，但还在微微震，一下，又一下，一家人还站在原地，谁都没动，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