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| 重来一遍?
杨怡悠悠睁开眼,正好看到午后斜阳透过窗棂洒满房间,给家具摆设都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芒。
这里是……长乐殿?
杨怡觉得自己睡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长觉,乱七八糟的梦境仍在脑海中翻滚,带来阵阵抽痛。但是当她抬起手臂伸个懒腰,却意外感到无比轻盈,充满了久违的力量感。
她疑惑地看着手掌,还没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,隔间的纱帐后就传来一个清甜的声音:“公主殿下,您睡醒了吗?”
公主?
杨怡晃晃脑袋,找回几分清醒,心里嘀咕道:这宫女怎么回事,连称呼都能叫错?
她晋升摄政长公主都多少年了,竟敢仍叫她“公主”?
这种水平都能进殿伺候,阿盛的后宫管理也太松懈了。
果然后宫还是需要一个女主人来镇场子……
杨怡环顾四周,确认这里是长乐殿。
是了,两日或三日前,她自觉大限将至,便从长公主府搬回皇宫里的长乐殿。毕竟她曾在这里降生、成长,与母后共度十二年温馨时光。
母后仙逝后,她也是在这里代行母职、抚养幼弟杨盛。
杨盛登基业已四年,日理万机,忙得很。杨怡搬回宫里,也方便阿盛在关键时刻及时赶到,避免错过最后一面,空留遗憾……
呃,最后一面?
对呀,阿盛已经来过了!
她明明记得,自己握着他的手谆谆嘱咐:“以后你要是遇到两情相悦的姑娘,一定要好好待她。”
“即便我们是皇家血脉,归根到底还是凡人。凡人一生最难得的不是权力,而是真心……”
“真心如玉,一旦有裂痕,再难修复如初……”
该说的话都说了,她本该溘然长逝。可现在这是……没死成?
“阿姐!阿姐你睡醒了没呀!”
一道奶声奶气的童声由远及近。
杨怡如雷轰顶,全身僵直。她木然转头,呆滞地看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小身影飞奔而来,冲破纱帐,手脚并用地爬上来,然后扑到她怀里蹭来蹭去,蹭了她一身鼻涕口水。
“……阿盛?”杨怡难以置信地呢喃了一句。
“阿姐!”小不点从她怀里抬起头,露出一个比窗外阳光还要灿烂的、大大的笑容。
杨怡怀疑自己还没睡醒,仍在做梦。
她含辛茹苦、如履薄冰、呕心沥血终于拉扯大的——
她以伤痕累累、病骨支离、英年早逝为代价推上皇位的——
少年天骄、文武双全、十一岁登基十五岁亲政的——
那么大个儿的阿盛呢???
上天这是要她、重来一遍?!
杨怡眼前一黑,抱着怀里的肉团子向后仰倒。
累了,躺平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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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将四岁的大周二皇子杨盛最近比较烦。因为他的皇姐长乐公主,状态很不对劲。
“阿姐,你怎么还在睡觉啊?出来陪我玩儿嘛……”小皇子双手扒着门上的雕花,圆圆的脑袋使劲向后仰,试图打开阿姐的寝殿大门。
“哎呦,小殿下使不得,小心摔倒!”刚刚跟上来的吴嬷嬷看到这一幕,连忙上前扶住小皇子的后背。
“阿姐到底怎么了?为什么一直在睡觉?”杨盛皱起眉头,半是担心半是气恼地嘟囔着。
吴嬷嬷柔声安慰:“小殿下安心,昨日太医不是刚来瞧过吗?公主殿下凤体无碍,许是最近操劳过度,累着了,休息几天就好。”
眼见杨盛仍然不开心,吴嬷嬷眼珠一转,换上轻快的语调:“早膳时小殿下不是说想放纸鸢?老奴陪您去,啊?”
“可是,我想让阿姐带我去嘛……”
吵闹间,门被打开了,从里面走出一位如花似玉的少女。
虽是少女,眼眸却盛满与外观年龄不符的沉寂和倦意。
“阿盛,走吧,阿姐带你去放纸鸢。”
“喔噢噢!”小皇子瞬间跳起来,抓着阿姐的手就往前冲。
吴嬷嬷笑着摇摇头,再次提步跟上。
皇家草场,春风正好。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在草丛中时隐时现,身后跟着一爿纸鸢,飘飘摇摇地飞上蓝天。
杨怡一边望着幼弟撒欢儿,一边陷入沉思。
已经可以确认,她重生到了十五岁半的时候。
若是再早上四年该多好啊,她还能再次见到母后。
她的母后张氏,是护国公府嫡出幺女,背后是镇守西北边境的三十万威远军。
承佑八年,大周第十九任皇帝杨旭立张氏为后,椒房独宠。
承佑十年,大周第一位嫡出公主降生。
母后给她起名为杨怡,父皇给她封号长乐,皆是希望她一生平安喜乐。
出生头几年,杨怡也曾独享父爱。可惜好景不长,她未满三岁时,父皇便纳了刘贵妃。
此后,就连母后与父皇见面的时间都越来越少,遑论她这个年幼的公主。
杨怡四岁那年,刘贵妃生下大皇子杨固。之后似乎有一整年的时间她都未见父皇踪影。
后宫妃嫔日渐增多,陆陆续续又有几位公主降生,却始终没有再添一位皇子。
杨怡依稀记得,自己不止一次听到过闲言碎语,关于后宫某个女人似是怀了男胎。
然而故事的女主角换了几轮,过程也各有各的波折,结局却总是一样:孩子没了,娘也不知下落。
好在有母后庇佑,杨怡在这风云诡谲的深宫慢慢长大,仿佛活出了父母期望的样子:无忧无虑,怡然自得。
直到她十二岁那年,母后生下二皇子杨盛,流血不止,回天乏术。
杨怡永远记得那一天。
母后躺在血床上,自己则跪在床边紧握着母后的手,泣不成声。
母后最后的嘱托,就是让她照顾好刚出生的幼弟。
那一刻,她亲身体会到“长姐如母”这四个字的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