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,但没刚才那么冷了。火堆只剩一点暗红的炭,偶尔噼啪响一下。阿狰坐在石头上,腿还是软的,脚尖点着地,一弹一弹,像是在试自己还能不能站起来。
他手里还攥着驭兽铃,不烫了,也不震了,就跟平时一样沉。
“得看看。”他小声说,声音有点干,“他们留了啥。”
没人应他。苍夙站在几步外,背对着他们,刀插在地上,一只手搭着断刃,另一只手垂着,袖口洇出新的血迹。阿溟扶着他胳膊,没说话,只是把脸侧过去,看了眼儿子。
白鹿老妪站在更远些的地方,杖尖拄地,月白长袍下摆沾了灰,左眼蒙着白绫,看不清表情。
阿狰又说了一遍:“得翻翻。”
这回苍夙动了。他慢慢转过身,看了阿狰一眼,又看向阿溟。阿溟点头,松开手,蹲下来把儿子从石头上扶起来。
“慢点走。”她说。
阿狰嗯了声,脚底发飘,靠着她往前挪。第一具尸体倒在东边,脸朝下,后背烧焦了一块,衣服碎成条。阿溟用短棍拨了下肩膀,翻过来,是个中年男人,眼睛睁着,已经没了神。
她伸手在他怀里摸,掏出一块玉简,灰扑扑的,表面有裂纹。她擦了擦,塞进自己贴身的布袋里。
“就这个?”阿狰凑近看。
“还有。”阿溟用棍子挑开腰带,发现一个青铜铃铛,跟阿狰那个不像,小一圈,铃舌断了。她捡起来,递给儿子。
阿狰接过来,晃了晃,没声。他皱眉:“坏了。”
“能修。”阿溟说,“回头让铁骨将军看看。”
话出口才发觉提了不该提的人,她顿了顿,没再往下说。
西边那具尸体被狼咬过,大腿缺了一块肉,裤管全是血。苍夙走过去,单膝压着痛处蹲下,忍着右臂的伤,伸手在那人胸口掏了掏,摸出一本册子,纸页泛黄,边角卷起,封皮写着三个字:《符箓初解》。
他翻了两页,字迹模糊,有些地方被血浸过,但还能认。
“残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阿溟走过来,扫了一眼:“低阶的,不过……好歹是正经东西。”
苍夙把册子收进怀里,又摸到一块铁牌,巴掌大,正面刻着云雷纹,背面四个小字:玄霄执法。
他盯着看了两秒,捏紧了。
“确实是他们的人。”他说。
白鹿老妪这时动了。她没走近,只是抬了抬杖尖,指向北边一块半埋的石头底下。
“那儿。”她声音还是冷的,“压着个包袱。”
阿溟过去,和苍夙一起搬开石头。底下是个油布包,四角扎紧,没沾血,也没烧着。打开一看,三件法器:一把短匕,刃口泛蓝光;一面铜镜,背面雕着山形;还有一枚指环,黑石质地,圈内刻着细密符文。
“匕首淬过毒。”白鹿老妪远远看了一眼,“镜子能照阴气,指环……不清楚,但不是凡品。”
苍夙把三样都收进革囊,动作慢,但稳。
阿狰站在火堆边,手里捏着那个坏铃铛,看着父母一趟趟走过去翻找。他想帮忙,可腿使不上力,刚走了两步,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,被阿溟一把捞住。
“别硬撑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累。”他说,嘴硬。
阿溟没拆穿他,只是把他按在石头上坐好,顺手把虎皮小袄往上拉了拉,遮住脖子。
“等会儿就能回去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想回去。”阿狰抬头,“我想知道他们为啥来。”
苍夙走回来,站到他们面前,革囊挂在肩上,沉甸甸的。他低头看着儿子,没说话。
“是冲你来的。”白鹿老妪忽然开口,“山海榜首的位置,不是谁都能坐的。”
苍夙扯了下嘴角:“他们早该知道,我不会躲。”
“可你现在带着妻儿。”白鹿老妪盯着他,“不再是孤身一人。”
这话落下,场子静了。
阿狰低头抠铃铛上的锈,手指发抖。他想起刚才那个逃走的黑影,心里堵了一下。
“他们会再来?”他问。
“一定会。”苍夙说,“但下次,我们不会让他们活着离开。”
阿狰猛地抬头,眼睛亮了。
“这些可都是好东西,”他举起手里的青铜铃,“能让我们变得更强。”
苍夙看着他,终于点了头:“确实有帮助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,玄霄派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阿狰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颗的门牙。
白鹿老妪这时缓缓走了过来,脚步落在地上,第一次有了实感。她停在三人面前,蒙着白绫的左眼对着火堆的方向,像是在感受什么。
“你们做得很好。”她说,语气比之前缓,“有了这些,你们的实力会更上一层楼。”
阿狰愣了下,没想到她会夸人。
“您也觉得?”他问。
“别得意。”她立马冷下脸,“这些东西,顶多算添头。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。”
可她说完,嘴角微微扬了下,极快,一闪而过。
阿溟把最后一枚玉简放进布袋,拉紧绳子,靠在儿子身边。她脸色还是白的,嘴唇没血色,但呼吸稳了。
“东西都清完了?”她问苍夙。
他检查了革囊一遍,点头:“该拿的都拿了。”
“那就走?”阿狰挣扎着要站起来。
“等等。”阿溟按住他,“你腿还软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,可身子还是歪了下。
苍夙走过来,蹲下,背对着他:“上来。”
阿狰没推辞,趴上去。苍夙慢慢直起身,动作僵,右臂的布条又渗出血,但他没吭声。
阿溟捡起短棍,扶着腰间的龙鳞匕首,站到丈夫身边。
白鹿老妪没动,只是把鹿角杖往地上一顿,原地升起一层薄雾,将几具尸体轻轻裹住。
“火化吧。”她说,“别留痕迹。”
话音落,杖尖一点,银光闪过,尸体燃起幽蓝火焰,无声无息地烧了起来。
四人站在原地,没人说话。
风从谷口吹进来,带着灰烬的味道。火光映在阿狰脸上,一跳一跳。他趴在他爹背上,手慢慢松开铃铛,抓住了苍夙的衣领。
“爹。”他小声说。
“嗯?”
“下次……让我第一个看见敌人。”
苍夙没回头,只是把手搭在他腿上,轻轻拍了下。
阿溟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袋上的绳结。
白鹿老妪拄着杖,站在火光边缘,影子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