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那点青白渐渐透出灰亮,林子还是黑的,只有脚底踩断的枯枝发出脆响。苍夙背着阿狰走前头,步子沉,但没停。阿溟跟在侧后,左手虚扶着他右臂外侧,指节泛白,像是随时准备撑住他。她短棍拄地,走得慢,每一步都像在听地面有没有回音。
阿狰脸贴着爹的肩胛骨,鼻尖蹭着破战甲的边角,铁锈混着血味钻进鼻腔。他小声说:“刚才那个奶奶……走了吗?”
“嗯。”苍夙应了,嗓音哑,“回去了。”
“她真厉害。”阿狰又说,声音压低了点,“一杖下去,人就没了。”
阿溟立刻轻声:“别说了,先回家。”
话落,三人都没再开口。风从谷口斜吹进来,带着湿土和烧焦的味儿,偶尔卷起几片灰叶打在腿上。阿狰把脸往苍夙背后埋了埋,眼皮发涩,可脑子还转着——狼群冲出去的样子,火堆爆开火星,还有那个穿黑袍的人倒下时手抓地的声响。
他们穿过一片矮松林,树影稀了,前方山坳里露出半截茅屋轮廓。屋顶的茅草被昨夜风掀了两块,露出发黑的木檩。门没关严,一条缝透出屋里未熄的炭盆红光。
苍夙一脚踢开门槛边的碎石,低头进屋。屋内陈设简单:靠墙一张炕,上面铺着兽皮;墙角堆着干柴和药篓;灶台旁挂着几把猎刀,刃口都有豁。他走到炕边,慢慢蹲下,让阿狰自己滑下来。小孩腿软,落地晃了晃,阿溟伸手扶了一把。
“坐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不容反驳。
阿狰乖乖爬上炕沿,盘腿坐着,眼睛还亮。
阿溟解下腰间布袋,掏出药瓶和干净布条。她走到苍夙身后,解开他外袍。伤口在右肩胛下方,锁链划开的口子,深可见肉,结了暗红血痂,边缘有些发乌。
她倒了点药水在布上,轻轻擦。苍夙没动,只呼吸重了些。
“疼?”阿狰盯着看,小声问。
“不打紧。”苍夙说,“比这狠的都挨过。”
“那你跳的时候,是不是因为疼才摔那一跤?”
“不是。”苍夙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是怕你被火燎到,收不住力。”
阿狰不说话了,手指抠着兽皮边上的毛。
阿溟包扎完,把用过的布扔进灶膛。火苗“呼”地窜起一下,照得她左眉骨那道淡粉纹路微微发亮。她转身去墙角拿了个陶碗,倒了半碗温水递过去。
“喝点。”
阿狰接过,小口抿,水顺嘴角流下一滴,落在虎皮袄领子上,洇出个深点。
“娘,”他忽然抬头,“为啥非得打?不能让他们走吗?”
阿溟坐在炕沿,离他近了些。“他们不会走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他们要抓你。”她看着他,眼神没躲,“要拿走你身上的东西。”
“可我没做坏事。”
“坏人不管这个。”苍夙靠着墙坐下,背挺直,“他们只看自己想要什么。”
阿狰低头,手指绕着驭兽铃的绳子。铃铛没响,安静地垂在腿边。
“那……他们倒下的时候,是不是也疼?”
屋里静了两息。
阿溟的手搭在他膝上,掌心有点糙。“疼。都会疼。我们动手,是为了不让更疼的事发生。”
她顿了顿,“可每一次动手,都可能有人再也站不起来。包括我们。”
阿狰抬眼,看见她手腕内侧一道旧疤,弯的,像虫爬过。他记得有一次发烧,她也是这样握着他,手上有汗,也有这道疤露出来。
他没再问,只是往她那边挪了半寸,肩膀贴住她胳膊。
苍夙闭上眼,开始调息。呼吸从短促变得深长,胸口起伏缓慢下来。他右手搁在膝盖上,指尖微微颤,像是在控制什么。阿溟没打扰,起身去检查墙角的弓和箭袋,抽出一支箭,对着炭盆光看了看羽尾有没有脱。又摸了摸匕首柄,确认龙鳞片没松。
屋外天色渐明,但林子里还没动静。鸟不叫,连野鼠扒土的声音都没有。这种安静不像平日,倒像是大战之后,山野都在喘气。
阿狰靠在阿溟肩上,眼睛半闭。其实没真睡,就是不想动。脑子里一遍遍过那些画面:灰狼扑上去咬人腿,爹的断刃劈进敌人胸口,娘甩出巫骨绳缠住那人脖子……赢了,可没人笑。
“爹。”他忽然又开口,声音闷闷的。
“嗯?”
“以后坏人再来,我能第一个看见吗?”
苍夙睁眼,看了他一会儿。“可以。但不准冲出去。”
“我不冲。”
“也不准逞强。”阿溟接话,“听见没?”
“听见了。”
他又安静下来,手指无意识摩挲铃铛。
苍夙重新闭眼,呼吸更深。阿溟把干粮袋拎过来,数了数剩下的肉干和饼,又往灶里添了两根柴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一闪一闪。
时间一点点走。屋外光线由灰转亮,林子边缘透出些绿意。风小了,茅草顶的破洞漏下一缕晨光,正好落在阿狰脚边,照出他虎皮靴上的泥点。
他抬起脚,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娘。”
“怎么?”
“我今天……没弄脏你的兽皮。”
阿溟愣了下,随即伸手揉了揉他脑袋。“没弄脏。”
“我以后都小心。”
“好。”
苍夙没说话,但嘴角往下压了压,像是憋着什么。
阿溟看他一眼,没多问。她知道他肩上的伤不止是皮肉,还有昨夜那场搏杀留下的震荡。但她也没说,只把药瓶塞回布袋,动作轻。
三人就这么待着。一个靠墙调息,一个整理物件,一个蜷在角落假寐。没人提接下来怎么办,也没人说玄霄派会不会再来。但谁都没真正放松——苍夙耳朵微动,听着屋外风向;阿溟每隔一会儿就扫一眼门缝;阿狰虽然闭着眼,可铃绳一直攥在手里。
屋内炭火噼啪一声,爆出个小火星。
阿狰睁开眼,望着屋顶缝隙里的天光。
“爹。”
“嗯?”
“他们还会来吗?”
苍夙睁眼,目光平静。“可能会。”
阿狰没哭,也没闹。他只是把身子往阿溟怀里缩了缩,头靠在她肩窝,像只终于找到洞口的小兽。
阿溟一只手环住他,另一只手搭在短棍上,指节没松。
苍夙重新闭眼。呼吸又沉了几分。
门外,山风掠过树梢,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。
屋内,三人同处一室,灯火将熄未熄,影子叠在墙上,没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