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已经大亮,屋外的风也停了。灶里的炭火早熄了,只留下一层灰白,墙角那堆干柴边上多了几道新砍的印子,是阿狰昨天拿小刀刻的——敌人来了几个,他就画几道。
苍夙靠墙坐着,背还是直的,肩上的伤没再渗血,可动作一快就会抽着疼。他没动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在数什么。
阿溟坐在炕沿,短棍横放在腿上,手一直搭着。她没看窗外,也没看父子俩,就盯着门口那条缝,缝里透进来的光比早上宽了些。
阿狰盘腿坐在她旁边,虎皮袄裹得严实,驭兽铃垂在手里,绳子被他绕了一圈又一圈。他眼皮有点沉,昨晚睡得断断续续,梦里全是火光和黑影,但他没说。
“该说了。”苍夙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也不低,刚好够屋里两人听见。
阿狰抬眼,阿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玄霄派这次折了人,吃了亏,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苍夙看着地面,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会不会下雨,“他们盯的是我们三个,尤其是你。”他看了阿狰一眼,“但他们不会再来这么多人,也不会走明路。”
阿狰点头,嘴抿成一条线。
“他们会换法子。”苍夙继续说,“暗中布眼,等机会。可能装成过路人,可能借别的门派的手,也可能……从咱们身边的人下手。”
阿溟冷笑了一声,没说话,但手指在短棍上滑了半寸。
“所以不能只守。”她说,声音冷,“他们想耗,我们就不能让他们拖。得找能信的人,联手。”
苍夙转头看她:“你是说结盟?”
“不是求援。”阿溟摇头,“是交换。我们有情报,有战力,他们缺的是敢动手的人。玄霄派这些年压着不少门派,不是没人恨他们,只是没人带头。”
苍夙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有道理。但不能乱联。信错了人,反手就能把咱们卖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溟说,“我不出面。你去接触,我在后头盯着动静。青石村往西三百里有个铁脊门,当年老巫祝救过他们掌门的母亲,有些旧情。还有北边的云崖寨,猎户出身,不归大宗管,讲规矩。”
苍夙记下了,没反驳。
阿狰听着,突然插嘴:“那我呢?”
两人一起看他。
“我也要变强。”他仰起脸,眼睛亮,“祖龙印还在里面,我没把它叫出来。我能练,我想试试。”
苍夙皱眉:“你现在还小,印太强,压不住会伤身。”
“可我不用它打架。”阿狰摇头,“我就……就想让它听我的话。像铃铛一样,我想响就响,不想响就不响。我不想哪天坏人来了,我还只能躲娘背后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阿溟低头看他,眼神软了半分,但没说话。
苍夙伸手,轻轻拍了下他脑袋:“行。但得按我说的来。每天两个时辰,先调息,再引气,不动真格。有不对劲立刻停下。”
阿狰用力点头:“我听爹的。”
“还有。”阿溟开口,“药我接着炼。固脉的、御邪的,都做。不止给我们用,也能当见面礼。”
“对。”苍夙接话,“送出去的东西要有分量。一瓶药,比十句话都管用。”
三人一时都没再出声,各自想着事。
阿狰低头摆弄铃铛,小声问:“那……咱们以后是不是就不能住这儿了?”
“暂时还能。”苍夙说,“这地方偏,进山只一条路,易守难攻。而且刚打退一波,短期内他们不敢再轻动。”
“但迟早要走。”阿溟补了一句,“等风声松了,得动身。去能说话的地方。”
“我不怕走。”阿狰说,“我可以带百兽探路。它们认得哪条道安全。”
“不准你冲前头。”阿溟立刻说,“探路也得在后方指挥,不许离我和你爹超过十步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他撇嘴,又小声嘟囔,“我都五岁了……”
“五岁也是小孩。”苍夙打断,语气不容商量,“在这事上,没商量余地。”
阿狰不吭声了,但肩膀微微鼓着,像是憋着一口气。
阿溟伸手揉了揉他脑袋,动作很轻。
“不是不信你。”她说,“是我们得活着。你活着,我们才有指望。明白吗?”
他抬头,看着她左眉骨那道淡粉纹路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苍夙站起身,活动了下肩膀,疼得眉头一跳,但没哼出声。他走到墙角,抽出一支箭,对着光看了看羽尾,又翻了翻箭袋,确认还有十七支。
“从今天起,恢复训练。”他说,“我主防谷口,你娘守侧坡,你负责警戒和传讯。白天练配合,晚上轮值守夜。”
“我值夜!”阿狰立刻举手。
“你睡整觉。”阿溟直接否了,“夜里你歇着,我和你爹轮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早上第一个醒!”
“行。”苍夙点头,“你醒了就摇铃,试试能不能召来一只鹰。”
“真的?”阿狰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试了才知道。”苍夙说,“别指望一次就成。但得练。”
阿狰低头看铃铛,手指攥紧了绳子,像是要把力气传进去。
“还有。”阿溟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陶罐,递给苍夙,“新药,加了山参和龙须草根,抹在经脉处能抗震荡。你今晚运功前涂一点。”
苍夙接过,拧开闻了下,点点头:“气味压住了腥味,不错。”
“两炉了。”她说,“还差一炉,加了狼毒花蕊,能挡阴符侵蚀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苍夙提醒,“那东西沾皮肤会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淡淡回,“我试过了。”
阿狰抬头看她:“娘,你手上是不是又破了?”
阿溟把手缩了半寸:“没事。小口子。”
他没再问,但悄悄把铃铛往她那边挪了挪,像是要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她。
苍夙把药罐放回布袋,靠墙坐下,闭上眼。
“都记住了?”他问。
“记住了。”阿狰小声答。
“那就照着办。”他说,“不急,但不能停。敌人在等我们松懈,我们偏要一天比一天紧。”
阿溟站起身,走到门边,拉开一道缝。外面林子安静,树影落在地上,纹丝不动。
她合上门,转身时看了眼炕上的儿子。
阿狰抱着铃铛,蜷在兽皮边,眼睛亮得不像累着的人。
她走过去,轻轻拍了下他肩膀。
他没动,只是把铃绳攥得更紧了些。
苍夙仍闭着眼,呼吸平稳,可指尖在膝盖上又敲了一下,两下,三下,像是在算日子。
屋内光线渐暖,灶台上的陶碗边沿落了一层薄灰,墙角的弓弦绷得笔直,一根松掉的兽筋已经被重新缠好。
阿狰抬起头,望着屋顶的木檩,那里有一道裂痕,是从前下雨漏的,现在补上了,但痕迹还在。
他小声说:“下次坏人来,我要第一个看见。”
阿溟没回头,只应了句:“嗯。”
苍夙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又闭上。
风从门缝钻进来,掀了掀阿狰耳畔的一缕银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