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灶灰还是冷的。阿狰睁开眼的时候,阿溟正把一块烤热的饼子搁在碗边晾着,苍夙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根新削的木棍。
他没动,就坐在炕沿上搓了下手心。昨天说好要开始练,话是自己撂下的,可真到了这时候,骨头缝里还泛着昨夜打盹时的懒劲儿。
“起来了?”阿溟回头看了他一眼,声音不高,“饼趁热吃,吃完去后坡。”
阿狰嗯了声,低头咬了一口。饼有点干,咽得慢,但他一口接一口地啃完,连掉在虎皮袄上的渣都捻起来吃了。他知道娘不喜浪费,尤其在这种时候——饭是饭,命是命,一顿不吃就少一分力气。
苍夙走了进来,把木棍递给他:“今天先站桩。你拿着这个,当剑用。”
那木棍比他的手臂还长一点,一头削尖了,沉手。阿狰接过来,学着爹的样子两手握住,往前一送。
“不对。”苍夙伸手按住他肩膀,“脚没根,腰塌了,肩又端起来。重来。”
他又试了一次,还是歪的。第三次抬手时,胳膊已经开始抖。木棍晃了一下,差点脱手。
“别急。”苍夙蹲下来,和他平视,“我不是让你一下子就会。我是让你知道哪块肉该使劲,哪口气该提上来。你现在就像只刚出窝的小雀,翅膀没硬,跳太高只会摔疼。”
阿狰低着头,手指抠着木棍上的毛刺。他想做好,真的想。可身体不听使唤,心也乱,脑子里全是昨晚说的那些话——“不能冲前头”“不准离十步”“你还小”。他不是不懂,可就是憋得慌。
“再来。”他说。
这一回,他先把脚摆好,慢慢蹲下去,像爹教的那样膝盖不过脚尖。手举着木棍,一点点往前推。一开始还稳,到一半时气息岔了,胸口一闷,腿直接软了,整个人往前扑。
苍夙一把捞住他后颈,把他拎直了。
“调息。”他说,“吸气进肚子,不是胸口。你刚才喘得像跑了三里山路。”
阿狰闭上眼,照着做。一呼一吸,慢下来。第二次站桩,时间短了些,但没倒。第三次多撑了半刻钟,额头冒汗,小腿发酸,可到底站住了。
“行。”苍夙点头,“今天就到这里。歇会儿,等下换别的。”
阿狰坐在石头上喘气,风从林子里穿过来,吹在他汗湿的后脖颈上,凉飕飕的。他看着自己发颤的手,忽然问:“爹,你五岁的时候,也能站这么久吗?”
苍夙正在拧水囊的盖子,听了这话顿了一下,然后笑了声:“我五岁?拿不动剑。第一次摸剑柄,手一滑,剑砸自己脚面上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骗你干啥。”他喝了口水,抹了把嘴,“我还哭了一场,被师父听见骂了一顿,说男子汉流血不流泪。结果第二天我又摔了,膝盖磕破,照样哭。”
阿狰咧了下嘴,没笑出声,但肩膀松了。
中午回去,阿溟已经在屋里铺开一块旧布,上面摆了几根不同颜色的巫骨绳,还有几张画了符纹的黄纸。
“过来。”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阿狰坐过去,看着她拿起最细的那根红绳,在指尖绕了两圈。
“巫术不是念几句就能成的。”她说,“它靠的是血脉里的东西,一点点引出来。你现在经脉还没长实,不能强催,只能先学‘感’。”
她把红绳塞进他手里:“闭眼,摸。别想别的,就感觉这绳子是什么样。”
他照做了。绳子有点糙,带着点温热,像是被太阳晒过。中间打了七个结,每个结的松紧都不一样。
“左边第三个结,是不是比别的暖一点?”阿溟问。
阿狰仔细摸了摸,点点头:“嗯,有点烫手。”
“那是引气口。”她轻轻拨开他额前汗湿的银发,“以后你要用巫术,就得从这儿开始找路。就像走路,你不认得道,就得有人带一次。”
她教他一段短咒,四个字,重复三遍,配合手指在绳结上轻抚的动作。念第一遍时,阿狰舌头打结,第二遍声音太小,第三遍才顺了些。
“再念。”她说。
他就一遍遍念,手势跟着走。不知道第几次的时候,忽然觉得掌心一热,低头一看,那红绳上的第三个结,微微闪了下光。
他猛地抬头看阿溟。
她没说话,只是点了下头,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。
下午接着练动作。苍夙让他抱着一块五十斤的石锤,在斜坡上来回走桩。一趟下来腿肚子直抽筋,第二趟中途差点跪在地上,但他咬牙撑住了。
“停。”苍夙喊了一声,他刚放下石锤,人就一屁股坐在地上,喘得像条离水的鱼。
“喝水。”阿溟递来水囊。
他灌了一大口,呛了一下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她没说话,就在旁边坐着,一只手搭在他背上,轻轻顺着。
“明天还得走十趟。”苍夙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哑着嗓子答。
“你要是撑不住,就说。”
“我不说。”
苍夙看了他一会儿,转身去检查弓弦去了。
晚饭是炖野菜配粗粮饼,阿狰吃到一半,眼皮就开始打架。脑袋一点一点的,手还抓着碗沿,生怕掉了。
“去睡吧。”阿溟轻声说。
他摇摇头:“我想听完……你们说的事。”
“没什么事。”苍夙坐在墙角,手里磨着刀片,“就是些老规矩:早起练桩,上午走锤,下午学咒,晚上调息。一天一天来。”
“我也能行。”他嘟囔着,眼睛快睁不开了。
“你已经行了。”阿溟伸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,“今天站桩比昨天多撑了一炷香,走锤走了七趟,咒文背熟了。你没拖后腿,你在往前走。”
苍夙抬起头,看了他们一眼,没说话,但手里的刀停了片刻。
阿狰靠着阿溟的肩膀,终于撑不住,慢慢滑下去,脑袋枕在她腿上。虎皮袄蹭着她的手,驭兽铃垂在一边,绳子缠在指头上。
他睡着前最后记得的画面,是娘的手一下下抚着他头发,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绕着那根红绳,一圈,又一圈。
灶火渐渐矮了,只剩一点余烬在陶罐底下闪着微光。屋外风不大,树叶子沙沙响,偶尔传来一声鸟叫,很快又静下去。
阿溟没动,就让他躺着。苍夙收了刀,走到炕边看了看,然后轻轻把外袍盖在他身上。
他转身坐回墙角,拿起一支箭,对着光看了看羽尾,又放回去。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阿狰的呼吸声,一起一伏,踏实。
苍夙抬起手,活动了下右肩。伤处还在隐隐作痛,但他没哼声。
阿溟抬头看了他一眼,两人谁都没说话。
就在这时候,阿狰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句,含糊不清。
他们同时望过去。
他眉头皱着,嘴唇动了动,又说了句什么。
阿溟俯身靠近,才听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