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狰是被小腿上一阵麻痒醒的。他动了动手脚,发现自己还歪在阿溟腿上,脑袋压着她半边身子,虎皮袄蹭得皱成一团。屋里的光暗了不少,灶火只剩一点红底子,墙角那堆箭杆边上,苍夙坐着,手里搭着半截布条,正低头缠他那把断刃的柄。
他想坐起来,一使劲膝盖就抽了一下,疼得咧嘴。
“别乱动。”阿溟低声说,手轻轻按住他肩膀,“刚睡着没多久,腿酸就躺着。”
“我……我是不是又说梦话了?”他小声问,眼睛往苍夙那边瞟。
阿溟没答,只是笑了笑,手指顺着他银白的发丝往下捋了两下,“你说了句‘灰的’,听不清后头。”
苍夙抬起头,看了他们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松了点。
阿狰咬了下嘴唇,忽然开口:“娘,我小时候……真的在山里待过很久吗?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风从门缝挤进来,吹得陶罐边上的草绳晃了晃。
阿溟的手停在他发间,过了会儿才轻声说:“你是在雷雨夜里,从山神庙出来的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落在门外。天已经黑透了,远处山影压着树梢,像一块块蹲着的兽。她说得慢,像是怕惊了什么,又像是怕忘了哪一段。
“那天我进山追一头鹿,走到庙前,看见一群狼围着石阶。我没敢靠近,趴树上看了半宿。它们不叫也不动,就那么守着。后来雨停了,晨光一照,我才看清——你就在庙门口的石台上,裹着块破布,身上干干净净的,连泥都没沾。”
阿狰睁大眼:“狼……没吃我?”
“它们护着你。”她说,“有一只老灰背,一直把你往怀里拢。我下去的时候,它也没扑,就盯着我看。我抱你走,它跟着跑了好一段,到山口才停下。”
阿狰听得入神,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左耳——那里空着,祖龙牙耳坠早就不提了,他只知道从小戴着个硬东西,后来掉了,再没找回来。
“那你不怕我是妖怪?”他问。
阿溟笑了下:“怕。可我更怕你不活。”
苍夙这时放下手里的布条,声音低低的:“你第一次叫‘娘’,是在灶台边抓灰玩,她骂你,你咧嘴一笑,喊得可响了。”
阿狰猛地扭头看他:“真有这事?”
“能骗你?”苍夙扯了下嘴角,“那天你还拿炭条在墙上画圈,画完指着说‘爹’,其实那玩意儿长得像坨牛粪。”
阿溟笑出声,轻轻拍了他一下:“你还记得?”
“我记得你气得拿扫帚赶他,他抱着我的腿哭,死活不肯撒手。”苍夙说着,眼神有点远,“那时候他走路还不稳,一跑就摔,摔了也不哭,爬起来接着晃。”
阿狰听着,胸口有点闷。那些画面他记不清,只有零碎的影子:火塘边的光、阿溟蹲下来给他系腰带的动作、下雨时屋檐滴水的声音。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从某天突然就有了家,原来不是。原来他也是被人从野地里捡回来的。
“我以前……是不是特别麻烦?”他低头抠着虎皮袄的毛边,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你就是个麻烦。”阿溟说,语气却软得不行,“半夜蹬被子,吃饭挑食,一见生人就往我身后躲。冬天不肯穿厚袜,非要光脚踩雪地说‘不冷’。”
“我还咬过你。”阿狰忽然抬头。
阿溟愣了下,随即点头:“三岁那年,我不让你碰灶,你张嘴就咬我手背,留下一圈牙印,到现在还有点浅疤。”
他怔住,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“可你也是第一个会喊我‘娘’的人。”她伸手抚他头顶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,“别人说我养个妖童,迟早遭报应。可我知道,你是我的孩子。不管你从哪儿来,只要你叫我一声,我就得把你护住。”
屋外传来一声猫头鹰叫,短促,很快又没了。
阿狰喉咙动了动,几次张嘴,都没发出声。他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。最后他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:“爹,娘,要不是有你们,就没有现在的我。”
话出口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这不是他平时会说的话。他平时倔,不服输,挨训了顶嘴,练功偷懒,被说多了就装睡。可这一刻,那些事全压不住心里翻上来的东西。
阿溟没说话,只是把他往怀里带了带。
苍夙站起身,走过来,在他们旁边坐下。他很少这样坐得这么近。平日他总在门口、墙角、屋外守着,像一道不动的影子。这会儿他伸出手,一手搭在阿狰肩上,一手轻轻碰了下阿溟的手背。
“以后我们一家人要一直在一起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,“创造更多的美好回忆。”
阿狰鼻子一酸,差点掉眼泪。他赶紧吸了口气,把脸埋进阿溟的衣襟里。
没人再说话了。屋里的光更暗了,灶火彻底熄了,只剩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白。阿溟的手还在他头上慢慢抚着,一圈又一圈,和昨晚一样。苍夙坐着,肩靠墙,眼睛半闭,像是睡了,又像是在听。
阿狰蜷进阿溟怀里,小声说:“我不想再分开。”
“不会了。”苍夙睁开眼,手轻轻拍了下他背,“从今往后,我们去哪儿都在一起。”
屋外星河低垂,几颗亮星挂在山尖上。屋内三人依偎不动,火塘冷了,风也静了,只有阿狰脚踝上那根巫骨链,偶尔轻响一声,像是回应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