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进窗纸的时候，阿狰醒了。
不是被吵醒的，是自己慢慢睁开眼的。屋里还黑着一层，灶火早灭了，墙角那堆箭杆静静立着，苍夙靠着墙，头微微低着，像是睡着了，又像是没完全松下来。阿溟闭着眼，手还搭在他身上，呼吸很轻。
他没动，就那么躺着，腿上的酸还没散干净，一动就抽一下。可心里却不像昨晚那样闷着压着，反而有种说不清的踏实感。昨夜那些话——娘说他被狼群护着，爹记得他画牛粪似的圈喊“爹”——都还在耳朵边回响，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模糊得像梦，而是真真切切地落进了心里。
他轻轻掀开盖在身上的外袍，一点点挪动身子，生怕惊了他们。脚刚沾地，小腿就抽了一下，他咬住下唇，硬是没出声，扶着墙根站稳，踮着脚往外走。
门缝里漏进一道淡白的光，他伸手推开门，冷风扑了一脸。
院子里静得很，草叶上挂着露水，屋檐滴下的水珠落在石板上，一声一声，清清楚楚。他走到院子中间，仰起头，看见禁山的轮廓在晨雾里慢慢显出来，像一头蹲着的巨兽，沉默，却不吓人。
他忽然想起娘说的话：狼群守了他一整夜。
那时候他还小，什么都不懂，可它们懂。它们知道他是谁的孩子吗？还是……只是本能地觉得，这个人得活着？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五岁的手掌，小小的，指节还有点肉嘟嘟的。可就是这双手，昨天握住了驭兽铃，让百兽冲出去打架；也是这双手，死死抓着爹的披风，躲在娘身后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发抖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他听见身后有动静，回头一看，苍夙已经站在门口了。银发没全束起来，几缕垂在肩上，战甲也没穿全，只披了件旧布袍。他没看阿狰，目光落在远处的山上，站得笔直，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。
“爹。”阿狰小声叫。
苍夙嗯了一声，没动。
过了会儿，他才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也不重，却像石头砸进水里：“不管未来有多少困难和挑战，我们都要勇敢面对。”
阿狰愣了一下。
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吧？可他又觉得，每一个字都撞在他心上。
“为了家人。”苍夙顿了顿，右手轻轻按在断刃的柄上，“也为了九州大地。”
阿狰没吭声，但他胸口热了一下。他知道爹不是在喊口号，也不是在演戏。他是真的这么想，也是真的准备这么做。
他转身就往屋里跑。
阿溟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。她猛地睁开眼，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龙鳞匕首，可看清是阿狰后，手指松了下来。
“娘！”阿狰喘着气，站在床边，“爹说了！我们要一起打坏人！”
阿溟坐起身，揉了揉额角，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，没说话。
“他说了，不管多难，都要迎上去。”阿狰拉着她的袖子，“你也得说！你说过的，要一直在一起！”
阿溟低头，看着自己被咬出牙印的手背——那道浅疤还在。她轻轻抚了下，然后站起身，整了整衣襟，走出去。
门外，苍夙仍站在台阶前，风吹动他的衣角。阿溟走到他身旁，停了半步，目光扫过他的侧脸，又看向阿狰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，”她说，声音不大，却一个字都没含糊，“没有什么做不到的。”
说完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。她从来不是个多话的人，更不会说什么“信念”“决心”之类的话。可现在，她说出来了，而且说得特别顺。
就像心里早就埋着这句话，只等这一刻说出来。
阿狰一下子跳起来，冲到两人中间，一手抓住苍夙的披风，一手扯住阿溟的袖子，踮着脚大声喊：“对！我们不怕！一定要打败那些坏人！”
他喊得满脸通红，声音在院子里撞来撞去，连屋檐上的麻雀都被惊飞了。
苍夙低头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动了动，没笑，但眼神松了些。
阿溟也低头看着他，伸手把他乱翘的头发按了按，动作很轻。
三人就这么站着，肩并肩，面对面，谁也没再说话。阳光慢慢爬上台阶，照在他们脚边，把影子拉得很长。阿狰的小手还抓着他们的衣服，攥得紧紧的，像是怕一松手，刚才说的话就会飞走。
他知道，从今往后，他们不会再躲了。
之前是逃命，是藏起来，是等着别人来追、来杀、来说他们是妖怪。可现在不一样了。他们要迎上去，堂堂正正地站在这片地上，用他们的手，护住彼此，也护住该护的东西。
他抬头看爹，又看娘。
苍夙站得笔直，眼睛望着远山，像在看一场还没开始的仗。阿溟站得也很稳，左眉骨的巫纹在阳光下隐约流动，但她没发动任何力量，就只是站着，像一棵扎进土里的树。
可阿狰知道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。
他忽然松开手，往后退了一小步，然后双脚并拢，挺起小胸脯，举起一只手，像村口老教头教孩子们敬礼那样，郑重其事地举到额边。
“我，阿狰，”他大声说，“从今天起，不躲了！我要变强！我要保护爹娘！谁敢动我们家，我就让他知道厉害！”
说完，他放下手，又往前一步，重新抓住两人的衣角。
苍夙终于低头看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抬起手，轻轻拍了下他的脑袋。
阿溟也伸手，把他往身边带了带。
三人重新靠在一起，肩挨着肩，谁也没再动。风从山口吹进来，带着清晨的凉意，也带着草木苏醒的气息。院子里的水珠还在滴，箭杆在墙角静静立着，灶台冷着，门开着，阳光铺了一地。
他们没有说接下来要去哪儿，也没有提敌人什么时候会来。
可他们都清楚——
路就在前面，他们已经选好了方向。
阿狰的小手攥着娘的袖子，另一只手贴着爹的披风，站得笔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