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已经铺满了院子,灶台还是冷的,门也没关。阿狰的手还抓着爹的披风角,另一只手攥着娘的袖子,站得笔直,像根小树苗刚扎下根。
他没动,苍夙和阿溟也没动。
刚才那阵喊话像是把心里最重的一块石头扔出去了,现在反而安静下来,谁都不急着打破这静。
阿狰仰头看了看天。云淡了,风也软,太阳晒在脸上不刺眼,暖烘烘的。他忽然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,歪着脑袋打量爹娘。
“爹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苍夙低头看他。
“我们照个相吧。”阿狰说。
阿溟愣了下,“照什么?”
“就……留个影。”阿狰比划着,“像山神庙墙上那些画一样,把人记下来。我听白鹿奶奶说过,有些地方会用镜子咔嚓一下,就把人拍进去了。”
阿溟没说话,看了眼苍夙。
苍夙没笑,但眼神松了点,“你想怎么留?”
“我们就站这儿。”阿狰蹦到中间,一手拉一个,“我在这儿,爹在这儿,娘在这儿,一起站着,笑一下就行!”
他说完,自己先咧嘴笑了,露出两排小奶牙,眼睛弯成缝。
苍夙没动,阿溟也没立刻应,两人就这么看着他。
阿狰晃了晃他们的手,“快点嘛!不然太阳爬高了,影子就歪了!”
阿溟这才轻轻叹了口气,嘴角往上提了提。她把袖子从儿子手里抽出来,整了整衣襟,站正了些。
苍夙也动了动肩膀,把披风往后顺了顺,站到了阿狰右边。
阿狰立刻伸手,左手拽住阿溟的衣角,右手一把抓住苍夙的掌心。他力气不小,硬是把两个人往前拖了半步,“再近点!要贴紧!”
阿溟任他摆布,脚往前挪了挪。
苍夙低头看了眼被孩子攥住的手,没挣,也没说话,只是站稳了。
三人就这么站在院中央,面朝东边刚升起来的太阳。光从屋檐斜切进来,照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拉得老长,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阿狰仰着脸,笑得见牙不见眼,“好了!别动啊!我在心里咔嚓一下——照好了!”
阿溟忍不住低笑出声。
苍夙眼角微动,目光落在儿子头顶那撮翘起的银发上,停了几秒,然后才缓缓看向正前方。
“照好了!”阿狰又嚷,“以后谁问我们一家人什么样,我就说——那天早上,太阳刚出来,我们仨就站院子里,谁都没躲,谁都没走,一起笑着,照了张最好的相!”
他说完,还不满足,踮起脚尖,非要把爹娘的手按得更紧些,“这可不是普通的相!这是新开始的相!从今天起,我们不藏了,不跑了,也不怕别人说啥了。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这是我爹,这是我娘,我们是一家人!”
阿溟听着,手指轻轻动了动,指尖蹭过儿子手腕上的骨链,温热的,带着活气。
她没说话,但身子往阿狰那边靠了靠,肩挨着他小小的肩膀。
苍夙依旧沉默,可那只被阿狰抓着的手,慢慢收了力,反过来轻轻捏了下孩子的掌心。
阿狰感觉到,立刻笑得更响。
“以后我们会越来越好。”他大声说,像是在对爹娘讲,又像是在对整个村子、整座山、整个天底下宣布,“坏人再来,我们也不怕。我会长大,会变强,我会保护你们。你们信不信?”
他转头看阿溟。
阿溟看着他,点点头。
他又转头看苍夙。
苍夙也看着他,很轻地,点了下头。
没有多余的话,也没有豪言壮语。就是这么一个点头,却比什么都重。
阿狰满足了。他不再说话,就那么站着,双手紧紧牵着父母,脸迎着太阳,眯着眼睛,像是要把这光、这温度、这三个人站在一起的感觉,全都印进骨头里。
风从山口吹进来,拂过草叶,扫过墙角那堆箭杆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一只麻雀跳上屋檐,歪头看了他们一眼,扑棱着飞走了。
院子里还是静的,但不再是那种绷着劲的静。它变得踏实了,像一块被晒透的土,松软,温热,能种东西。
阿狰忽然觉得脚有点酸。他不动,咬着牙撑着,生怕一动,这画面就散了。
但他发现,其实不用撑。
因为爹没走,娘也没动。他们就站在这儿,和他一起,迎着光,等着接下来的一切。
他知道,榜单上的名字早就变了。
他不知道具体排第几,也不在乎。但他能感觉到——从昨夜到现在,从决心到站立,从誓言到合影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不是他们逃得更快了,也不是敌人变得更弱了,而是他们不再只是被人追着打的母子父子,而是真正站起来了的一家人。
他们有了自己的位置。
不是躲在山林里的猎户妇人和失忆男人,也不是被全村排斥的妖童和他的娘。他们是阿狰的爹娘,是彼此的依靠,是能并肩站着、让孩子骄傲地说“这是我家人”的存在。
阳光越来越亮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阿狰眯着,忽然抬起空着的那只手,学着村口教头的样子,又敬了个礼。
“我,阿狰!”他喊,“五岁!从今天起,正式出发!”
阿溟这次没按他头发,也没拉他袖子。
她只是站着,嘴角含着笑,目光落在他身上,像看着一颗终于破土而出的芽。
苍夙也没说话。
但他那只空着的手,慢慢抬了起来,不是回礼,也不是抚摸,而是轻轻搭在了阿狰肩上。掌心有茧,有伤疤,也有温度。
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连成一片,再分不开。
阿狰觉得胸口有点胀,不是疼,也不是闷,而是一种涨起来的感觉,像春天的河,冰化了,水开始流,挡都挡不住。
他知道,路还在前面。
他们还没收拾东西,也没说要去哪儿,更没提什么时候走。灶火没点,门也没锁,屋里还乱着昨夜的毯子和药瓶。
但他们已经出发了。
就在刚才那一声“咔嚓”里,在牵手的瞬间,在微笑的刹那,在彼此点头的那一刻——他们已经踏出了第一步。
阿狰没松手,也不敢松。
他怕一松,这感觉就没了。
所以他攥得更紧了些,仰着头,看着爹娘,笑得像个傻子。
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映出三张脸,三个影子,一个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