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还是那个阳光,照得院子暖烘烘的。
刚才那阵“咔嚓”一下的心里留影,人是站住了,话也说完了,可脚底下还没动。风扫过墙根那堆没收拾的箭杆,哗啦轻响了一声,麻雀早飞没了影,屋檐下空荡荡的。
阿狰松开了手。
他先松的爹,再松的娘,两只小手从大人掌心里慢慢抽出来,有点舍不得,但还是抽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兽皮短靴,蹭了蹭地,然后转身就往屋里跑,脚步啪嗒啪嗒,像只刚出窝的小狼崽。
“我去背包袱!”他边跑边喊,声音亮得能掀屋顶。
门吱呀一声被他撞开,又砰地弹回来,震得灶台边挂着的铁锅晃了两下。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床沿,一把抓起早就塞好的小布包——鼓鼓囊囊的,一边塞了干饼、盐巴、火折子,另一边是他最喜欢的那块狼牙护身符,还有驭兽铃用布裹着别在侧边,怕路上磕了。
他把带子往肩上一甩,勒得肩膀一沉,咧嘴笑了笑,又跳下来,原地转了个圈,检查有没有漏东西。没有。全在。
他拍了拍包,挺起小胸脯,噔噔噔跑回院子里。
阿溟还站在原地,位置没变,只是手垂了下来。她看着儿子背着包蹦出来,嘴角那点笑还没散,眼里却闪过一丝什么,很快压下去了。她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阿狰头顶那撮翘起来的银发,手指轻轻理了理,动作很慢,像是要把这一刻多留一会儿。
“够了吗?”她问,声音不高。
“够了!”阿狰仰头,“饼有三块,水囊也灌满了,我还带了擦伤药!娘你给的骨链我也戴着呢。”
阿溟嗯了一声,指尖顺着他的发滑到耳后,碰了碰那只祖龙牙耳坠——冰凉的,贴着皮肤。她没再多说,只是把手收回,落在自己腰间那七根分色巫骨绳上,一根一根捻过去,确认每一根都结得牢。
苍夙一直没动。
他站在三人原来站的位置最前头,背对着屋子,右手握着龙渊剑残片的柄,指节泛白。断刃插在背后粗布缝的旧鞘里,布面已经磨得起毛,边缘还沾着前几日山谷战后留下的黑灰。他没回头看,目光一直钉在远处山巅的方向。
那里有座塔。
天机阁的塔顶,在晨光里只露出一个尖,灰蒙蒙的,藏在云下半隐半现。据说榜单更新时会鸣钟三声,封号之人需亲自登顶受印。没人知道上去要走多久,只知道路从村口开始,一路向北,穿林过崖,跨九道关卡。
他盯着那塔影,看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把他高束的银发吹得微微扬起,右眼下的金纹在光里闪了一下。
阿狰跑到他身边,仰头看,“爹,我们什么时候走?”
苍夙没答。
他又问了一遍,声音小了点。
这回苍夙低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沉,却不冷。他抬起左手,轻轻按了按阿狰的肩,力道不大,但稳。然后他转头,看向阿溟。
阿溟也正看着他。
两人没说话。
就这么对视了一瞬,又同时移开视线,落在阿狰身上。
阿溟走过去,蹲下,平视着他,“包袱重不重?”
“不重!”阿狰摇头,“我能走十里!”
“不是今天走十里。”她低声说,“是一直往前。”
阿狰眨了眨眼,忽然明白了。他抿紧嘴,用力点头:“我知道。我不回头。”
阿溟伸手,最后一次抚过他的脸,拇指擦过他鼻梁,停了停,然后收回手,站起身。
她走到屋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院门还是开着的,门槛上落着几片昨夜风吹下来的枯叶,灶台冷着,水缸满的,柴堆整齐码在墙角。她记得五年前抱着发烧的阿狰冲进这个院子时,雨下得能把人浇透。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守着这一方土墙过下去了。
现在门还是这道门,可他们要出去了。
她没锁门,也没关。只是把挂在门框上的旧草帽拿下来,扔进了屋里。
然后她走回广场中央,站定。
三人终于都齐了。
阿狰站在中间,左边是娘,右边是爹。他背着包,两只手空着,想牵又不敢牵,最后干脆攥成拳头,举到胸前,像个小将军检阅队伍。
“我都准备好了。”他说。
苍夙点点头,右手仍握着剑柄,左手缓缓抬起,做了个“等”的手势。
阿狰立刻安静。
他们都不急了,也不催了。就是站着,看着前方那条从村中穿过、通往外山的小路。路边野草长得快齐膝了,昨夜露水还没干,阳光照在上面,反着细碎的光。
苍夙终于动了。
他没有迈步,而是先把背后的断剑调整了一下位置,让刃更贴背,带子勒紧了些。接着他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,掂了掂,随手扔向院子角落——啪一声,打中了挂在竹竿上的铜铃。
铃响了一下。
清脆,短促。
像是在跟这地方告个别。
阿狰听见了,咧嘴一笑,也学着弯腰找石头,结果摸了半天只捡到半截木炭,只好作罢。
阿溟没动那铃,但她解下了腰间一根最短的巫骨绳,轻轻放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。不是丢,也不是祭,就是放。像是留下个记号,又像是告诉谁:我们来过,我们也走了。
然后她退回来,站到原位。
三个人再次并肩。
这一次,方向一致,身体微倾,脚尖朝外。
苍夙的目光再次投向山巅塔影。
阿狰踮了踮脚,也望过去,虽然他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样子,但他知道,那是他们要去的地方。
阿溟没有远望。她低头看了眼儿子的背影,看了眼他鼓鼓的小包袱,看了眼他左耳上那只小小的龙牙坠子在光里一闪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风从山口吹进来,带着林子的气息,湿的,清的,往前的味道。
苍夙抬起脚。
鞋底蹭了蹭地面,碾碎了一小片枯叶。
但他没有落下。
那一脚悬在半空,停住了。
阿狰察觉到了,屏住呼吸。
阿溟也没动。
三个人又一次静了下来。
不是不想走,是这一步太重。
他们在这村里住了五年。躲过风雨,熬过寒冬,被人指着脊梁骂过,也被石头砸破过窗。可也是在这里,阿狰第一次叫爹,苍夙第一次笑着接过一碗热汤,她半夜醒来发现有人替她盖上了被子。
现在要走出去了。
不是逃,是去拿回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。
苍夙的脚,缓缓落下了。
踩实了。
但他没有抬另一只脚。
他站在那儿,像一尊刚开始移动的石像。
阿狰悄悄吸了口气,小声说:“爹……我可以第一个踏出村口吗?”
苍夙侧头看他。
阿狰仰着脸,眼睛亮得惊人。
过了两秒,苍夙点了下头。
阿狰立刻咧嘴笑了,肩膀一挺,往前半步,站到了父母前面一点点。
阿溟伸手,在他背后轻轻推了一下。
他没回头,只是把包袱带又紧了紧。
风大了些。
吹动了苍夙的衣角,吹起了阿狰额前的碎发,也把阿溟别在发间的龙鳞匕首晃得轻轻作响。
三人静静立在青石村广场中央,面向北方。
行囊已备,心向山巅。
脚步未启,征途已在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