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起堤岸,小舟远隐。晨趋日阳高升,茫茫水雾散去,林际分野回径。一对人马渐行渐近,停在了一处庙宇前。
比起其他庙宇,眼前城隍庙十分华贵,过了三重奇巧精美的牌坊,又进了三道门,慕泠来到正殿,抬头看过匾额又观两侧楹联,“作事奸邪任尔焚香无益,居心正直见吾不拜何妨。”
入殿,城隍端冕垂旒、威严肃穆,下辖文武判官、各司大神。为首阴阳司善恶分明、揆鼐各官。速报司掌算盘一张,为下届计算功过……
慕泠迟迟不言,随行庙祝忍不住开了口:“不知诸位今日前来所为何事?”
“这里有一张文书,请庙祝代为转达。”
庙祝接过慕泠递给自己的文书,来回翻看,面露疑惑。慕泠这份文书同他曾经见过听过的都不大一样。
“这是宫中巫觋给的。”
听说文书出自宫中,庙祝不好再详细询问,重新将其折叠好,笑着说了几句客气话后命身侧几人前去准备祭拜和法式,待一切完毕,将文书郑重其事地烧掉。
“请到后殿偏房休息。”
连日以来一直疲于奔波各项事宜,听到庙祝如此说,慕泠等人答应下来,跟着他来到后殿。
巳时还是旭日临空,窗外突然狂风大作,大雨顷刻落下,屋内黑昏一片,亦如深夜。
外间同来的众人议论着点燃灯烛,纷纷坐下休息喝茶。内室中,慕泠听童信说起近来发生的几桩事,慕泠忽觉得眼皮一沉,竟撑掌睡着了。
“殿中所立何人?”
一道空旷的声音忽然在前方响起,慕泠揉了揉额角,这才发现自己竟在一所大殿之中。明如白昼的烛火下,说话的人左脸黑右脸红,是他方才在正殿中所见的阴阳司大神。
慕泠郑重端礼,“在下慕泠,拜见城隍、诸位上仙。”
“慕泠?”一阵翻看册页上的声音响过,检薄司大神捋了捋胡须,“慕泠,慕听寒。”
检薄司大神一言罢,殿内诸人皆好奇顾看,细声说了几句后,其中一员大神来到城隍座下,低声交代了一番。
城隍认真听过后点了点头,正视慕泠道:“慕听寒,你来此有何要事?”
“上禀尊神,宫中有妖邪作祟,现已将其神魂擒获,押解至此。”
“具体说说。”
慕泠将金瞳在宫中作为一一说出,又讲了温盏被束缚于金瞳真身上一事。
一道声音适时响起,“此事不归我们管,我们这里只负责凡人户籍和他们的善恶功过。”
“城隍职司剪除凶逆、领治亡魂。此事虽为妖异,但涉及凡人,细论起来未必没有几分道理可言。慕泠仅是一介凡俗,叨扰诸位之处请海涵谅解。此处既不涉妖异之事,可否请教一条明路?也不罔与诸位相见一面。”
慕泠言辞合乎礼仪、所告之事情理俱存。大殿内诸司大神容色不似方才严厉,互相看看后都望向城隍。
“慕听寒所言确有可通融之处,诸位以为如何?“
库官司大神上前行礼,“前几日因追逃凶魂,日夜巡游暂将拘魂所用的金宝瓶存于蓝桥驿红枫先生家中,不如今日取来,也好临近月末时一并入库。”
城隍一言毕,差补司内马上走出几人,他们连臂赤肩、脸颊小小。为首一人将当日情形交代后,城隍点头以表尽知。
“金宝瓶乃贵重之器,不可损坏磕碰。既是暂存,当早日取回。”
“凡人生死有数,今日公务乃七日前定下,倘或此刻去取,恐各方都有不便之处。”
慕泠静静听着,虽不知金宝瓶具体何用,殿内诸神所言又是何事,但他们谈话之意已十分清楚。
“慕泠愿前往蓝桥驿取回宝瓶。”
城隍点点头,各司大神面露轻松。
“你现在只是凡人之躯,来往缓慢,我们这里存有一匹神驹,不日将送往上界,可暂时为你所用。你要在申时前取得金宝瓶,回返此地。”
城隍话音刚落,眼前殿宇诸神幻化在一片白雾之中,阵阵躞蹀嘶鸣在白雾深处响起,一匹翼马缓缓走至在慕泠面前。
翼马通身仿佛白雪堆成,尾似万千银色丝缕,昂首挺胸、神采奕奕、十分惹人眼球。
“好马儿,助我顺利拿到金宝瓶,这样才好让温姑娘恢复真身。”
慕泠爱惜地摸了摸翼马后一跃而上,翼马张开双翅,越过前方深潭。好似知晓慕泠要前往何处,长鸣一声腾空而起,四蹄舒张,飞入高空。
透过流云,慕泠隐约可见下方城郭街市、郊野良田……忽见一处雕梁粉壁的门楼,翼马四蹄微攒,俯身落下云端。
慕泠到过蓝桥驿,眼前景象却不同于曾经所见。当下已经入夏,这里却是一派春日景象,方才在云中所见的彩绘门楼四周遍植松柳柏椿,欣欣向荣之态都是各植株四季中最繁茂时。能让四季花木同时绽放生长在春日,显然不是人间。
这里是另一个蓝桥驿。
焕炳门楼前,珠玉金狮扭过头,“来者何人、从何而来、来此何为?”
“在下慕泠,受城隍所遣,特来贵府取回金宝瓶。”
“金宝瓶……”金狮稍稍想了想,面前忽然现出一本册子,抬爪翻看了几页,“前时日夜巡游的确将金宝瓶暂存在我们这里,不过今日我家主人要要事办理,没有空闲,你还是另改时间再来吧。”
“请教神阍,家主有何要事?”
“你这凡人好不懂礼,哪里有随便打听别人家事情的?!”金狮子皱了皱眉,金爪一掀,册子消失在半空中。
慕泠谦逊地说道:“神阍见谅,慕泠并非生事之人。只是今日远道而来,恰好又听说此信。神阍既已说起,何不将此事和盘说出?说不定我能帮上忙。”
“你只是区区凡人,能帮上什么忙?!算了算了,索性看你还算是个文雅有礼之士,我此刻也没有事做,全当解闷好了。”
金狮哈哈一笑,将家主如何帮忙找猫的事说了一遍。
“女仙董双成在西王母身边听用,前些日子豢养多年的猫咪不慎走失,掐指算过后来到此方寻找。这里又是我家主和几位地仙地灵居住的地方,自然少不得出人出力。三日前虽然已查到一些消息,可不知为何突然便不能再感应猫咪神魂,自然又是一番好忙,哪里还有空闲管什么金宝瓶银宝瓶?”
“可是在前日夜间无法感应猫咪神魂?”
金狮唬了一跳,铜铃般的双眼瞪得更大了,“你……你只是个凡人,你如何得知?”
慕泠并不急于回答,反而又问道:“那猫是不是通体漆黑,生着一双金瞳,名字也从双眸而得。”
“对、对,对,就是叫金瞳。”金狮十分惊奇地望着慕泠,口中琉璃金球险些落地。
慕泠和煦一笑,将黑猫金瞳在宫中所为简述了一遍。珠玉金狮大感震撼。
“竟是这般凑巧!这样吧,你此刻先去见我家主等人,待你交付过金瞳之事回到我处时,我已传讯家中人等,将金宝瓶准备好后交还给你。”
金狮口中含物还能口吃清晰地说话,慕泠觉得挺有意思,“那便有劳神阍了。”
“好说、好说。”
金狮和气地点点头,挥了挥金爪,一道金光闪过,慕泠站在了一处青锁绮窗前,抬头恰好瞧见一个小童子走了过来。
“你可是慕泠?”
“正是。”
“那就跟我来吧。”
小童子引路,慕泠同他穿过一片丛竹香草、过了三重阁楼,又经两道游廊,来到百花盛放的阆苑。
小童子请慕泠稍等片刻,独自走向鲜花深处。半柱香的功夫不到,几道五彩霞光忽闪半空,几位地仙地灵现出真身。空中又起一道清音,董双成持玉笙降下云端,长眉樱唇,垂髻堆云。好似绮霞随风,又似笙歌不散。
众人说了几句话移步苑中,各自见礼后董双成开了口。
“我已得知金瞳在人间为祸,你们既拘了她的神魂,她自是不能继续生乱。此刻你当将她交还。”
“金瞳本属仙子,自当交还。只是在下还有一事。”慕泠神情严肃。
董双成微微一笑,“你心中所念我已知晓。”
董双成笑而不语,纤指微转,慕泠袖中木匣浮现半空,木匣先是化作一道符咒,顷刻之间化为灰烬,一只黑猫滚落地面。
“家……家主……”黑猫口出人声,眼露惊恐,像是随时都要落泪一般。
“金瞳,你可知罪?”
“我……我只是犯了一点小错……”黑猫神色飘忽,小声辩解。
“小错?”董双成神色威严了几分,“你身为上界灵兽,竟敢趁童子忙碌之际潜逃下界。此般种种,已是违犯数道铁律,你不但毫无悔过之心,竟还鬼迷心窍地勾结邪祟、妄图祸乱人间,依照天规如何处罚,想来你也是十分清楚的。”
金瞳抽泣难止,“家主所言句句属实,我不敢辩解。可是家主是否问过我,为何明知神魂俱消仍要来到凡间?”
董双成冷淡地说道:“自然是你胆大妄为。”
金瞳委屈地抹了抹眼泪,抽噎道:“当日家主说我有几分灵气,对我十分喜爱。家主说过,我在家主心中是挚友亲朋,愿意全心爱护关怀。我感念家主恩德,为家主煮茶三百年无怨无悔,连毛发都被熏成了全黑。可是家主您呢……您早已将我忘记……连看我一眼的功夫都没有……呜呜呜呜……我好难过……”
“这猫十分狡猾,在凡间走了一趟,不但搜罗了一身人世铜臭气,还学会了扯谎话。此刻竟还敢变着法儿地为自己脱罪,仙子定要好好惩治惩治才行。”
“三百年前家主就是这么说的!”金瞳放声大哭。
“如此哭闹和凡俗中泼皮有何分别?哪里还有半点仙灵姿态,仙子绝不能轻饶了这猫。”
……
下界几位地仙地灵一力撺掇,金瞳愈发冤屈愤恨,奈何双拳难敌四手,即使来自上界,一时也无法招架,垂着头呜咽不断。
“我将你看作挚友亲朋之言从来不虚,你能以如此情谊待我,也是我从未想到的。此事因我而起,但你在下界种种所为皆出自你意,这是决然抵赖不得的。如此一来,你我皆有责任。今日带你回去,再做定夺。”
董双成手中玉笙半浮空中,一道玉色光芒闪过,金瞳被收入其中,原本跪着的地方叮叮当当落下许多簪花钗环,董双成挥了挥衣袖,簪花钗环飞出阆苑,原回各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