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坪那边的阿阙已经走掉了,三指也没有回来。寨门口换班的灯又加了油。
第三天中午,陆沉舟就把岑万山,沈棠两人叫到了议事厅,在那里压了件事:“山口北面的两个山头,青羊坡已经被让出来。土地是空旷的,应该先种粮食。”
岑万山手中的烟杆停顿了一下。他能够感觉到这句话的重要性。土地被人打过之后又长出粮食,中间相隔一个季节。山可以守住,人却不能守住——没有粮食在肚子里面,再坚固的寨墙也没有用。
“北面两座山头的分田工作由我来负责。”陆沉舟说。
沈棠手中的笔停了下来。
“如何划分?”她说。
“先测量,后立契。”陆沉舟说话较慢,“一块土地要选出一个农民来耕种,并且还要规定好轮作的顺序。种三年歇一年,土地得到休息,人也不空虚。契书上写明是谁的地。”
岑万山把烟杆放在桌上,声音很低沉的说:“这两座山头是青羊坡的地盘,在地头子上住的还是那几个穷的只剩下骨头的住户,被青羊坡剥削了大半辈子,心中的怨恨还没来得及宣泄。现在换了主人,你猜他们信不信我们?”
“因此要立契。”陆沉舟说到,“不立契的话,地归寨子所有,种出来也是寨子里的,谁愿意出力。”
岑万山不再开口了。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看,但是并没有当众拦住。老规矩是,抢别人家的地盘,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原来的住户稳住。
第二天早上,在新拓区山脚下晒场处搭了一张长桌。沈棠一大早就来到了晒场边,带着清册,石灰,削尖的竹竿,把两座山头的坡面一寸一寸的地丈量着。旧户新迁户乌泱泱的围在晒场外边,看着石灰被撒成一条条的痕迹。
到了第三天的时候就出事了。太阳偏西的时候,熟田边上有两个壮汉吵了起来。一个是旧户谭老汉,在青羊坡底下种了二十年的地;一个是新迁来的吴家人,仗着自己身体结实,在丈量之前就占了一块地。
“这是我家的地!”谭老汉站在田里,把锄头往地上一杵,说,“我太爷爷就是在这儿刨出来的土,怎么就让你们吴家的脚先踩上了!”
姓吴的寸步不让的说:“地是寨子里按的,谁手快谁就占为己有!你们家那点旧账,管不着新东家怎么分地!”
这话一说出口,晒场边上就炸开了锅。老住户说,“我们种了一辈子的地,却被外地人先占据了。”新迁户反驳说,“我们跟着寨子里空着手来,难道就没有出过力吗?”双方都各有道理,但是都不能委屈对方。石灰线被人踩了一片,沈棠的手停在了空中——她识字,会算账,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,账也是一笔糊涂账。她压不住。
就在吵闹声无法压制的时候,山道另一端传来了马蹄声。陆沉舟来了。
他没下马,在马背上俯视晒场,一抬手就把闹的最凶的谭,吴两人给制止住了。
场面安静之后,几百道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。
陆沉舟不紧不慢的问道:“吵什么?”
谭老汉先说话,气还没喘匀:“少主你给评评理,这块熟田是咱们家的,吴家凭什么来抢?”
姓吴的也梗着脖子说:“土地是寨子里分的,他能种出多少来?”
陆沉舟不急着回答。他下马走到田埂边上蹲下,抓起一把土放在手心里揉了揉——新翻的泥土很湿润。
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,小声说:
“土地并不认主。契才能。”
晒场上面很安静。
“你谭家已经种了二十年的地,土地认得你们,但是打官司的时候,它不会替你们说话。”他把目光从谭老汉身上移到姓吴的人身上,又看了看周围的人,“你吴家抢的很快,现在这块地归你们所有,但是两个月后有人会来闹,说是旧户的祖地,你们拿什么来证明那是你们的?”
姓吴的人张了张嘴,但是没有说出话来。
“先有契,后有地。”陆沉舟说,“契上写的是你的名字,这块地才归你所有。谁闹事,谁就没有契;闹到天上去了,也抵不过一张契纸。”
他转过身来对晒场边上的人说:“从今天起,原来的老户,地契上还是原来的名字;新迁过来的,分到哪里去就在哪里登记。抢到的土地是没有用的,契才有用。”
这话一出口,晒场上的火气也就减少了三分。
谭老汉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的老伴拉了拉他的衣袖,他才慢慢举起锄头后退了半步。
陆沉舟没有再继续停留。他牵过缰绳,回过头来对沈棠笑了笑,又看了看人群中阿依的样子。
“阿依,”他说,“从今天开始,你每天都要把这两座山头上的所有住户挨个儿走访一遍。”
阿依从人群中钻出,辫子上还沾着草屑:“干什么?”
“了解一下情况。”陆沉舟说,“谁家揭不开锅,谁家藏着地,谁家欠了青羊坡的账,谁家光棍光嘴没力气。你在这一带人情熟悉,腿脚勤快,把这些事情记下来之后再告诉我。”
阿依眨了下眼睛,答应了一声:“行。”
晒场那边,沈棠又把清册铺展开来,从怀里掏出一块印章跟一只漆盒,里面是已经磨好的印泥。灰扑扑的混沌之中,一抹鲜红非常显眼。
“契,我来写。”她说,“一块一块的写死。”
以后五天之内,新开拓的区域将铺设两张网。
一张是沈棠的笔。她坐在长桌之前,将丈量好的土地一块一块的誊写到契书上,一式两份,一份给每户人家保存,一份存放在自己的地方。姓名,地界,坐向,水源,轮作顺序,每一笔都写的很死。
有旧户不识字,指着契上的一枚朱红印记问道:“这红戳子……是寨主盖的吗?”
“盖了。”沈棠低下头说,“你收好了,丢了我的这里还有底册。”
有的想要浑水摸鱼,虚报四至,冒用亲戚的名字。沈棠翻开清册,在格子线上用手指了一下:“你报的四至我之前丈量过,那块地早就给别人画好了。”对方梗着脖子想要争执,她用石灰线一对就对上了。那个人气得脸都涨红了,低声骂了一句就走开了。
另外一张网,就是阿依的双腿。
她穿着草鞋,把两座山头的几十户人家一一走访。哪家的情况她心里都清清楚楚,回来之后再把情况一条条的告诉陆沉舟。
“谭家的那口子,”阿依蹲在门口,掸去草鞋上的泥点子,“骂了三天,也不是因为吴家占了他的地,而是怕——怕换上新主人之后,地又会被夺走。他们家的粮食已经用完了,只能依靠这一季的农作物来维持生活。”
“吴家的情况如何?”陆沉舟问道。
“吴家是新迁入的住户,手中没有土地,心里很慌张。”阿依说,“他抢地并不是全因为贪心,而是害怕自己不抢的话,就会被那些老住户抢走了。”
陆沉舟笑着说:“都害怕。一个怕地没了,一个怕地挨不着。这场架,是架在怕上。”
阿依点点头之后又说道:“还有几家藏着地没有上报,我记住了。”
“暂时不进行任何操作。”陆沉舟说,“等契立明白了,藏的地自己也捂不住。这时候去动它,反而给了一个借口。”
第四天傍晚的时候,岑万山就来到了晒场。他远远的望着沈棠一张张的誊写契书,看着那叠契纸,看着一群又一群的老住户和新住户渐渐散去,过了一阵子也没出声。
“看你怎么动这个盘子。”岑万山慢慢的坐了下来,烟杆在手里磕了磕,“这几天我本想拦住你。旧地已经分割完毕,原来的住户还能服?新迁来的人能安定下来吗?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导致两个山头都垮掉。”
“拦住了吗?”陆沉舟问道。
“没能拦住。”岑万山说,“我也想让你自己把自己拦住。但是你用的方法和我害怕的并不一样。”
他举着手,在长桌上的契书堆上轻轻一点说到:“你立契,不夺契。老户的地还是原来的名字,新迁的才分荒地,熟田没有被触动。分荒地可以让人往前奔;不抢熟田可以使人们脚踏实地。两样你都要占有,旧的怨气没有地方发泄,新的希望也有个着落了。”
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才说:
“这个契,你立吧。我不拦。”
陆沉舟点头了。
岑万山走后,陆沉舟在长桌前坐了很久。阿阙没有回来,三指也没有动静。但是脚下的事情等不了人——土地荒废一天,人的内心就会空荡一天。
山口以北,坡度大,岩石多,土壤贫瘠,只能一面播种,几年下来就会变得贫瘠。他心中装着别的地方的种植方法——轮休,种一年休一年,这样比硬种要好得多。
但是这话他并没有直接压下去——他对这块土地的情况不了解,山外的方法拿到这里来用,和抢地的壮汉有什么不同。
“轮作的方法,”他把沈棠叫过来,“先不要展开。”
沈棠抬起头来问道:“怎么讲?”
“先选好一块土地,让老把式带着人去试种。”陆沉-舟说,“山口北边最贫瘠的旱地上,选择三到五个家庭来种植一季,休养一季,套种豆类作物来培肥土壤。试种一年之后,再看这块土地是否适合这种方法。”
“如果出现水土不服怎么办?”沈棠问道。
“那就换。”陆沉舟说,“地有地的性子,不能我一拍脑袋就定下来。懂得土地的老手比我自己更清楚,让他们来做决定。”
沈棠没说话,但是她相信。
第六天,第一张分田契,应该盖上章了。
这是新拓区最南面一块平坦的土地,土壤肥沃,光照充足,距离水源近,在测量的时候很多人都眼馋。按照册子上的记载,这块地被分给了谭家——靠的是旧户的名分。
谭老汉站到了长桌前面,手中握着锄头,手指关节一根接一根的绷得紧紧的。
沈棠将契书推到他的面前,指着上面的名字,四至,以及朱红的印章说:“你收好。这土地的契书上有了你的名字之后,以后就归你了。”
谭老汉没有接。
他看了这张纸很久。纸张很好,字体也是正楷,在右下角还有一枚红色印章。他想起青羊坡那半辈子,每年都要上缴粮食,但是从来没有结果,地名永远都记载在别人的账本里。现在这块土地的契上,有他本人的名字了。
他张开了嘴巴,但是感觉喉咙很紧。
“我……不认字。”他说,“上面……写的真是我的名字?”
沈棠把纸翻过来,一字一句的念给他听。
谭老头驼着背,听完之后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出声。他抬起右手,在衣服上蹭了蹭,蹭干净了,才沾了红泥。
他的大拇指落到了契书名字的地方,狠狠的按了一下。
朱红的手指印在纸上晕染开来。
那一声很沉,但是就是听不见声音——种子破土而出的那个瞬间,本来就没有声音。
谭老汉收起手来,望着那枚指印好一会儿没有动。他的老伴在人群中,转过头去,用袖子擦去了眼泪。
陆沉舟坐在长桌的另一边,看着那个指印。
他明白,这一按,按下去的不是一张纸,而是“自己的地”三个字,头一回在这两座山头之上有人认出这三个字来。
还是原来的土地。可是以前写在别人账上,现在写在一个不认识字的老汉的手指印下面。
山下岔路的尽头还没有看到阿阙的人影。但是这片地面上的规矩也已经制定出来了——靠一张契,一个按下的拇指印。
陆沉舟收回目光,又在清册上将谭家那一栏轻轻的誊正了。
他等这片土地上先种出粮食来。至于那些藏着土地没有上报的家庭,在契约立好了之后,他得一个一个的上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