契盖下去之后，山口北面的山头也就有人认领了。陆沉舟蹲在地上看，这片土地很贫瘠，裸露出来的石头上全是白茫茫的一片，在阳光下干巴巴的。老方法一个比一个差，去年种出的小麦，穗子瘪得没法挤出多少谷粒来。

“这话我说在前头。”老把式站起身来，烟杆子磕在自己的大腿上，“土地已经分好了，但是这些年我挖了半辈子的土，没听说土地要休息。”

他叫老栓子，是佃户头，分田那天沈棠念契的时候，他是第一个不懂字也要自己看一遍的人，看也看不出什么，只是一直盯着朱红印。

“歇了，吃什么？”老栓子把锄头放在地上，说话声音不大，但是劲头跟谭老汉抢地那天一样，“一歇就得空一季，空了的地不长粮，寨子里还等着这批喂人。”

附近的人都停下来看他。老把式的话很有分量，山里人认。

陆沉舟没有再说下去。他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放在自己的手指间，黄黄的，干巴巴的，一捏就碎成粉末，黏不到一处。

“老叔，”他说，“这块地是不是年年种，可是收成越来越少？”

老栓子梗着脖子说：“地和人一样，都有疲倦的时候。虽然很累，但是只要施一次肥，翻一回土，就可以恢复过来。”

“肥呢。”

老栓子被噎了一下。山口北边的这个山坡上，常年不见钱，牛早就被宰了，牲口粪也没有多少能攒起来的，山上草又长得很茂盛，砍下来当柴火烧都嫌湿。

“山里就是这样的条件。”老栓子低声说，“没有肥料也得种。种一年是一年。”

陆沉舟点了一下头。他没有当天就劝说成功，第二天就把老栓子跟其他一些老户叫到了地里，在最干旱的地方画了一条线。

“从这里开始，”他说，“这片地，你就用你原来的方法来种。”

他又划了下，说：“这儿，我另找一拨人，按照我说的办法来种植。豆子跟麦子一起播种，先种一季，歇一季，之后再进行沤肥。”

老栓子眼皮一挑，说：“少主这是要用我老头子的地，做你的账本子？”

“账本子得拿收成说话。”陆沉舟说，“秋后把两块地称一下，谁的多，谁的就留。如果我输了，那么这块地以后每年就归你了，我再也不提这件事了。”

老栓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陆沉舟神色很淡然，并没有斗气的样子，倒是真有做生意的样子。

“你输了的话，这块地就归我了。”老栓子又说，“空口无凭。”

“照样立契。”陆沉舟说，“白纸黑字，用红印子盖住。你那片叫【旧法】，这片叫【新法】，到了秋天就分出高下。”

话音刚落，旁边蹲着看热闹的一个老户就小声说：“少主，地这东西，几千年了，其实就是用来播种的。让豆抢麦的地，豆跟麦不是就会发生冲突了吗？歇一年的话，一年就没有粮食了，寨子里的仓库能维持一个季节吗？你有没有计算过？”

这话一出口，地头就嗡嗡的响了起来。有人在抽烟，有人拿着锄头拄着，视线都转向了陆沉舟身上。

陆沉舟没有生气，蹲下身来，捡了一根棍子在泥地上画了三个圆圈。

“一季小麦，一季大豆，第三年歇种。”他指向头一个圈，说，“麦子收了之后种豆子，豆根可以固土，豆茬腐烂在地里就变成了下一轮小麦的肥料。歇年的时候，土地是空的，但是草可以沤在里面，又是一层肥。”

他把三个圈用一条杠串起来：“轮着转，不叫打架。麦歇的时候豆来顶上，豆歇了，地也歇。人轮流休息，土地也轮流休息，休息够了再干活，出的都是实劲。这账粗略地算，是一加一加一，详细算的话，三年之后会比硬撑着的要好得多。”

那老户也没有话说了，闷声哼了一下，然后蹲回去了。

老栓子也没有再说话，弯下腰把脚边的土块踩碎了，然后又把锄头扛到了肩上。这就算是应了。

新法那片地，陆沉舟交给了阿依。

“我不知道怎么种地出粮食。”阿依站在地里，掸去了裤子上沾到的泥土，笑得十分爽利，“从小看着阿爹种田，山里的土地，什么样的土壤能吸收多少养分，我比账本还清楚。”

第一份工作就是沤肥。陆沉舟说，把牲口粪，草木灰，还有烂草烂叶掺在一起，闷上几个月就成了好肥料。阿依将寨子里积存的少量牲畜粪便收集起来，然后带着几名妇女上山割取腐烂的草料，还有扒取灶膛中的草木灰。

第一次的时候，她随便堆了一些自己认为的份量，用烂草一盖，埋了半个月，打开一看，干巴巴的，并没有沤透，粪还是粪，草还是草。

“不对。”阿依蹲下身，用木棍戳了戳肥堆，说，“草太多了，粪太少，捂不热，光沤不出水。”

第二次的时候，她给粪料加了一层，并且把草压得很薄，然后浇水。捂了二十多天之后打开一看，里面倒是有温度，但是很腥气，味道很冲，随便抓一把都是稀烂一堆，并不能成个。妇人们里面年纪比较大的人说：“火太大了，烧坏了，肥力也散掉了。”

阿依蹲在地上没有说话，心里又把第三回的分量掂量了一番。塘泥，她带人到塘口挖了一车，黑乎乎的，有很多烂叶子跟鱼虾的臭气。草木灰半筐，腐烂的草一捆。三者端匀，堆成一个土丘，在中间挖一个坑，浇水之后用泥土封住它，不让空气流通。

这一次，她没有马上扒。

一个夏天，阿依每隔几天就会去地里看看那堆肥，揭开一角闻一闻，然后又盖上。新法种植的土地上的苗子一天一个样，先是破土而出，接着一天比一天绿，绿得非常鲜艳。割了草木灰撒下去之后，又追了一次肥料。

有个农妇蹲在田埂上，望着地里的苗，说：“阿依，你这肥料是怎么配制的呀？比我家以前积攒下来的牛粪还要好。”

“摸出来的。”阿依拿袖子擦了擦汗，“前两次都没成功，第三次才掌握住技巧。塘泥用来垫底，灰用来管劲，草用来捂，缺少一样都不行。”

“塘泥，灰，草，”妇人记着，“几成几？”

阿依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拿了一把塘泥塞到妇人手中说：“你自己捏捏。”

妇人捏了捏，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，有一股腥润的泥土气息。

“塘泥打底，占七成；草木灰占两成，管劲；烂草占一成，管捂。”阿依在地上用草茎给她画着看，“第一次草放多了就沤不透，第二次灰太冲烧过了，这次才正好。你捏过这种泥之后，下次就可以自己调配了，心里就会有数了。”

她扔掉草茎，拍拍手说：“以后谁家想要学习的话，我教你们。都拿自己地里试一试，试顺了再上手。”

老栓子的地还是按照原来的方法来耕种。他翻地，撒上一点点勉强收集起来的寡淡肥料，并且巴巴的望着天空。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跑到线的那一端去看一看，那里是新法的地。开始的时候他还经常对别人念叨，“豆子套麦子，麦子挨不上肥”，但是后来慢慢地就不怎么念叨了。农妇们称赞新法种出来的苗的话，其实他是听见了的——有一次他在自己家地头蹲着的时候，听到那边有人说，“这苗真叫人喜欢”，他就把脸转到了另一侧，抽烟抽得急了半口，假装没有听到。

那一天傍晚，陆沉舟下山，碰到老栓子蹲在新法那片地的田埂上，烟杆叼在嘴里，火头一明一灭。他围着这一块地方已经走了一圈，又继续走了一圈。

陆沉舟在他旁边蹲下来，也不说话。两个人靠着那点夕阳，看着那片苗子。麦苗已经很高很绿了，豆藤也缠在麦秆下面，密密麻麻的。

“老叔，”过了一阵子之后，陆沉舟说，“我们算一下账。”

老栓子没有回头，烟雾从他的嘴里冒出来。

“地歇一年，”陆沉舟用手指在田埂上比划着说，“这期间它会积累力量。后面的产量可以弥补它歇的那一季。休耕地不白休，它用一茬的空缺，换后面几年的丰收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不大，但是却清楚地传到了老栓子的耳朵里：

“地歇人不歇，人歇地变肥。老叔，这账你算算。”

老栓子抽烟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。他喉头动了动，将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，在心里转了半圈。他没有回答，但是烟杆敲鞋底的动作比平时慢了。

“你那账，”他最后闷闷说了半句，“……听着跟往年寨子里的人算的不一样。”

陆沉舟没有再问下去。他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然后走了。

阿依远远地看到了，也没有过去。她蹲下身来，用手挖开之前挖过塘泥的垄，看看下面的泥土颜色是不是比线的那一边要深一些。她心中有数，这件事已经成了五成左右，剩下的就看秋后那杆秤怎么说了。

到了晚上，陆沉舟就坐在议事厅里，摊开一张岚峒的地形图。他知道地，也知道坡，但是有一件事自打分田那天起就一直压在他心里。

山坡上的土地可以种出幼苗，但是无法引水灌溉。

山口北的地势较高，阳光充足，苗子长得旺，但是那些坡田全靠雨水浇灌。岚峒连座水车都没有，河边的水不能流到坡上。分田可以让人认地，但是如果土地干旱的话，一个夏天过去之后，再肥沃的土地也没有用处。

他在地图上，沿着那道坡，虚虚画了一条线。水怎么上去，水车怎么做，引槽怎么架，这事儿单凭有地是不行的。画到一半的时候，他想起了田埂上老栓子那句咽回去的话——“地认了，水还欠着”。那个老头蹲在地头的背影，比他这条线还要真实一些。他记住了，这不是这一季的事情，但是总有一天，他会把坡上的水接到苗根下面。

画完这条线之后，他就把笔放下了。后天，黎照夜那边的新一轮操练要检查，鹿坪的货物也被押在了道上。他闭上眼睛之后，眼前还是那片新法的地，绿油油的，比老法的那片要好上一头。

第二天一大早，天刚蒙蒙亮的时候，老栓子又蹲在了田埂上。这次他没有绕圈，就蹲在界线旁边，面对着新法那片地，烟点了好几回，灭了好几回，又点上。

阿依挎着篮子去打猪草，路过的时候喊了一声：“老叔，看苗呢？”

老栓子“嗯”了一声，并没有抬起头来。阿依也不再问，从他后面走过去。

走了一段路之后，她听到身后烟杆磕灰的声音，于是又停了一下。过了好一会儿，那老头蹲在地上跟自己较劲好一阵子之后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，声音不大，并且带着难以消除的犹豫：

“这地……还能这么种？”

阿依没有回头，但是嘴角却弯了起来。她听出来了，这话是对老栓子那颗倔强了一辈子的心说的，问它认不认这个理。

她打她的猪草去，那片地的苗，在早晨的阳光照耀下，一茬比一茬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