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指回来的时候是阴天。
陆沉舟在屋子里算账,把账本摊到了桌子上。东方天空呈灰白色,风从北边吹过来,并没有多少暖意。
先是一阵撩帘子的声音。门边一动,就带进一股子土味来。
他没有抬头,说: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。”三指的声音从门口传出来,哑着嗓子,带着山路上急急忙忙走过来的喘,“寨主。”
陆沉舟这才抬起头来。三指穿着短打,泥点子溅到了膝盖上,靴子上粘着一层黄泥,晒黑了。后面干粮袋已经瘪了,只剩下空壳。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,在昏暗的灯光下眼睛非常明亮——亮得有些过分。
“先坐下。”陆沉-舟将账本合上之后说,“喝点水吧。”
三指“嗯”了一下,但是没有马上坐下来,在门边把靴子上的泥巴在石阶上蹭了几下之后才进来找凳子坐下。沈棠从里屋端了碗水出来放在他的面前,自己也没有走,在桌子旁边挽起袖子坐了下来。
三指灌了半碗水,放下碗后没有寒暄,就直接说到正事。
“鹿坪,是集市的意思。没有寨墙就不叫我们这样的寨子了。一圈房子围在一起,中间有一条大路直达门口,每逢集日就人多拥挤。”稍作停顿之后,他说,“我们都算了一下,主街上可以摆摊的地方大概有两里左右。”
“集头在哪?”陆沉舟发问了。
“有的。一伙人七八个左右,都系一条灰色的腰带。每逢集市的第一天早晨,在街口就摆了一张桌子,看货物,看人,谁要摆摊卖东西,首先得过他的账。”三指说完后眉头皱了一下,“腊肉抽一成,绸缎抽两成,铁器铜器用那双眼睛珠子转动的很快,先掂分量再开口。第一天他把货物摸一下冷热,好的多抽一些,说是为了让你的摊子好;差的放在边上,抽得少,但是也卖不出去。收银,收货,抽出来的货物折成银子之后又以低价卖给认识的商人。他的货物进进出出的时候都会经过他的条案。”
“要赊账吗?”
“不允许欠账。”三指摇摇头说,“当天清,手印画了,银钱两讫。据说以前赊过几笔货,后来就不赊了。宁可少收些,也不要赊出去。”
陆沉舟低头记下这句话。
旁边的沈棠的笔也停了下来。
三指的声音放低了一些:“另外还有个帮会,负责进出。”
“骡马帮。”陆沉舟说。
三指点了一下头:“那边的人这样叫。这伙人不做条案,在街上也不出现。但是货物要运到鹿坪去,首先要得到他们的同意。不给他们的钱的话,货物到了城门口也进不去。”
“不可以进去吗?”陆沉舟再说了一遍。
“不能进去。”三指说,“货物送到街口就会被拦住。不给钱的话,货物就进不了街市,摊子也放不了。集头那条案管的是你能摆哪个位置,骡马帮管的是你能不能进这门。”他还说,“两笔钱要分开交。”
屋子里面稍微有点安静。
陆沉舟说:“那集头跟骡马帮是一起的吧?”
“不知道怎么说。”三指实话实说,“明面上集头就是集头,帮会就是帮会,一个负责位置,一个负责进门。但是背后互相扶持的人很多,下属们都很守口如瓶,问不出什么来。”他又想了一下,又说道,“两个团体所收的钱最后恐怕要放到一个口袋里。”
陆沉舟慢慢的呼出一口气。这口气很长,连沈棠都抬起头来。
三指也开口了,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:“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。”
“说吧。”
“鹿坪最近换了主人。”
陆沉舟的背脊稍微挺了一下。
“原来的人已经不知道换了几天了。”三指说,“街上风声很大,就连集头条案上的人也都换了。新来的主事人很生疏,底下的人说起他来都压低了声音。问是从哪里来的,几个人都摇头说不清楚。”
“背后是谁出的钱?”陆沉舟发问。
“不清楚。”三指摇摇头道,“新来的人坐镇着呢,是谁家的银子,在哪一寨子,哪个商号后面支持着,没人敢应声。风声紧了,就连集头那一群人的这几天都规矩多了。”
陆沉舟不说话,手指在账本边上一敲一叩的。
换主事的时候,赶在这时候,是巧还是险,一时还分不出高低来。他本想找鹿坪原来的主事人,熟悉了就容易找到一些旧案据以查证。现在一个陌生的人坐上席位之后,集会的规矩也跟着收紧了三分,他这一次踏出的这条路,回头的时候全是变数。
他又问道:“货物怎么进怎么出,你是否已经摸清了呢?”
“已经差不多了。”三指说,“进来的东西走的是官道的大路,骡马帮在路口设卡检查。出去也是同样情况。就是-”他抬眼看着,“规矩不写在墙上。你是外人,一车货物,人家先看你的面孔,再报数目。熟客的脸跟生脸的价,差很多。”
“差多少?”
“差一个数。”三指伸出手指,“在街上蹲了许久之后看到的一筐炭,前面一个熟脸的老顾客报三成,后面一个外地人报四成五。那位外地人还想压价,但是对方根本不理他。最后他咬着牙认了账,回头再来问时又压了他一成,说是看在面子上。”
陆沉舟思索了一会之后说道:“熟脸跟生脸的价格差距这么大?”
“大。但是熟脸是怎么变成熟脸的呢?”三指说,“不是一两次交易就熟了,而是因为那些人把你这个人看作是可靠的,并且认为你在秤上所占的分量也是可以被接受的,才给了你一个数。脸不认识的时候,第一次说话就按最高的来,削不掉。你越急着要进去,他就越拿你。”
他顿了顿,好像是在想怎么把最后一句话说得更清楚一些,想完之后才开口道:
“寨主,那里的人很精明。生脸去,先矮三分。”
这四个字很轻巧的落了下来。
屋子里好像突然被浇了一盆冷水。
陆沉舟的脸色没有变化,但是合上账本的手却停了下来。他本以为在岚峒打下这面旗子之后,在往北的官道上一竖起来,鹿坪这座集就一步就能踏进了,货物运进去,银子收回来。但是三指说的“先矮三分”,就把他的想法浇灭了。
山外的大门被刀砍也劈不开。门钥匙在别人的口袋里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说新的主管背后是谁,但是你说不出来。”他自言自语的说,“那么他是否认识岚峒?”
三指想了想说:“到了地方之后,并没有看到‘岚峒’两个字。按照你所说的就是隐藏起来的。”停顿了一下之后,声音也降低了,“但是新上任的这种人是藏不住的。如果他知道鹿坪北面还有个寨子,在手中握有盐和铁的话-”
他没有再往下说。
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陆沉舟的手指轻叩了一下账本,又停了下去。
沈棠将手中的笔放下之后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算纸展开来慢慢计算。
“岚峒现在可以卖出去的盐铁我昨天已经看过一遍了。”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,“盐走官道北行,一石行情在这。今年新炼的铁也出不了多少。”
她一边念一边排,排到一个地方就停住了。
“按照集头抽两成,骡马帮过路钱再抽一笔,两道下来,利-”她抬起头看着陆沉舟,“撑死也只剩下一层。”
“一层。”陆沉舟再说了一遍。
“一层。”沈棠将纸张翻过来,上面就一行数字,“这还是按货物好,按熟客的价来算。用最高的方法抽,生脸去,头几趟都挨抽,还能剩多少厘呢?只怕要亏本。”她把纸放到桌子上,“账上,进鹿坪这一笔现在做不了。”
屋子里十分安静。
北风吹进窗户缝隙,将算纸的一角微微翘起。
陆沉舟坐了很长时间。打山口时绷紧的那根弦,在此时却慢慢的松弛了下来,越来越松,直至到底。
他并不是没有被顶回来过。但是被一条看不见的规矩给顶了回来,还是第一次。岚峒的山规他是写的非常清楚的,鹿坪这套“钱换脸,脸换路”的潜规则,他一个字都没听说过。
他将账本慢慢合上,用手指触碰封皮。
“鹿坪不是可以拿刀进去的地方。”他说得很轻,但是屋子里的人都听到了,“用刀,守得住一座寨子,坐不进一张桌子。”
他停下来把这句话放在心里,分量也就增加了一层。
“要有熟悉的人。”他说,“要找一个人能坐到那张桌子前面,先把脸做好了,路才会好走。”
这话一说出口,三指没有接。他这次把路踩明白了,但是也只是把路踩明白了。剩下的半程-谁去坐那张桌子,怎么把人做进去-并不是他这样的人可以回答的问题。
陆沉舟心里那张名单又翻开了。这一次他想得比上次要深一些:他要找的,不是可以打的人,也不是会算的人。是需要有人能够替他将脸面做进鹿坪,坐在那张桌子里,让集头骡马帮的人都认他这个人。散兵用刀来收服,脚夫用账本来服人。鹿坪这个集,服的是坐在桌子旁边,坐得稳,算得准,让人信得过的那号人。
沈棠将算纸收起之后,突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:“阿阙快回来了。”
陆沉舟抬眼向南望了望。
阿阙去石板场打听那个背算盘的人的情况,算一下路程,也差不多该有信了。他原以为鹿坪最难的地方就是把路踩平,现在路已经踩平了,才意识到真正难的就是那桌边,坐不下一个岚峒人。
他更想了解的是,阿阙那趟探查到的,到底是什么样的人。
门外的天空更显得沉重,北面的风吹过来,把屋檐下的深蓝旗帜吹得猎猎作响。那面旗在山里是一面旗,到了鹿坪就找不到挂它的地方了。
陆沉舟把账本合上之后就向北面的方向站了很长时间。
他第一次被山外那扇从另一边开的门,顶得无话可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