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庭无昼夜之分，唯有恒久不灭的仙光流转，天庭广袤无垠，宫阙与宫阙之间隔着重重云海与无尽广场，凡在天庭者，无论是仙尊还是女官，往来皆需御风踏云而行，绝无徒步之理。

未扬带着两名宫女自天妃宫启程，三人足踏轻云，沿着丹霄宫东侧廊道掠行。

不多时，便到了应龙宫门外。未扬敛去脚下轻云，衣袍落地时没有带起一丝风。守门的宫女认出了她，连忙行礼：“大女官。”

未扬微微颔首：“本官奉天后娘娘口谕，前来传召应龙公主与涂山娇姑娘。劳烦通报。”

宫女转身快步入内。未扬站在门外，没有跨进门槛，只安静等着。

片刻后，腓腓从殿内走了出来，见到未扬，微微一怔，随即侧身让开：“大女官请进。公主正在用早膳，奴婢这就去通传。”

未扬点了点头，跨进应龙宫的门槛，在殿门内侧站定，没有继续往里走。殿内，应龙和涂山娇正坐在窗下的案前，桌上摆着一盏流霞玉羹，羹汤如云雾缭绕，隐有霞光流转，旁侧配着几碟寒潭雪藕与桂蕊糕，晶莹剔透，散发着淡淡荧光。

腓腓快步走到案边，低声道：“公主，天后殿的大女官来了，说奉天后口谕传召。”

应龙放下筷子，看向涂山娇。涂山娇也放下筷子，两人同时起身。应龙走到正殿，在未扬面前站定，轻声问道：“大女官有何吩咐？”

未扬神色肃然，朗声说道：“天后娘娘口谕：请应龙公主与涂山娇首领移步天后殿一叙。”

应龙应道：“大女官稍等。”

未扬道：“本官在殿外候着。”她没有退出去，而是退到殿门外的石阶下，安静地站着。

应龙转身对涂山娇说：“娇姐姐，天后既然口谕召见我们，那咱们去一趟吧。”

涂山娇点了点头，站起身，跟着应龙往外走。腓腓已经替应龙取了一件薄披风，上前说道：“公主，奴婢跟你一起去吧。”

应龙摇了摇头：“不用。你留在宫里，娇姐姐带来的那两个人，也好生招呼着。”

腓腓应了一声，轻声说道：“公主，你们早去早回。”随后退到一旁，站在门边目送她们出去。

应龙和涂山娇并肩走出应龙宫。未扬见她们出来，微微颔首，转身足踏轻云，御风而起，在前头领路。应龙带着涂山娇跟上，五道身影掠过丹霄宫东侧的回廊和广场。不过半盏茶的功夫，便稳稳落在了天后殿门前。

天后殿比应龙宫气派得多。殿门敞开着，两扇朱漆大门向两侧展开，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，写着“天后殿”三个字。殿门两侧各立着两名宫女，垂手站着。正殿内的长明灯已经点亮，柔和的光线透过敞开的殿门漫出来，落在殿外的青石地面上，将门前的石阶镀上一层温润的暖光。

未扬在殿门前停步，侧身让开，低声道：“公主、首领，请在此稍候。奴婢进去通传。”

应龙停下脚步，涂山娇也跟着停下。未扬独自走进殿内，穿过正殿，走到主位下方，躬身道：“娘娘，应龙公主与涂山娇首领已在殿外候见。”

羲和坐在主位上，面前案上摆着一卷奏章，正在批改天庭政务。闻言，她微微颔首：“传。”

未扬转身走出殿门，在门槛内侧站定，扬声通传：“应龙公主，涂山娇首领——进殿——”

应龙与涂山娇一前一后走进正殿。殿内比应龙宫开阔得多，穹顶高悬，梁柱粗壮，青石地面打磨得光滑如镜，映着长明灯的光。两侧垂着素色帷幔，被殿内微弱的气流拂动，帷幔边缘缀着细密的暗纹，不张扬，但看得出质地精细。

应龙走到殿中停步，行礼道：“应龙见过天后娘娘。”

涂山娇跟着行礼：“涂山娇见过天后娘娘。”

羲和从主位上站起身来，缓步走下台阶，走到她们面前几步处停下，语气温和地说道：“你们到了天后殿，就像到了自己的家一样，不必多礼。”

应龙闻言，神色柔和下来，眼中透出几分暖意，轻声应道：“多谢娘娘体恤，臣与娇姐姐承蒙娘娘厚爱，感激不尽。”

羲和微微颔首，温声说道：“都坐下说话吧。”

未扬会意，立刻转身吩咐。不多时，她和另外两名宫女便轻手轻脚地搬来三把座椅，在羲和面前呈品字形摆好。宫女们又端来托盘，将三盏冒着热气的清茶稳稳放在椅子旁边的茶托上。

羲和没有走向高处的宝座，而是直接走到正中间的那把座椅前坐下，抬手示意：“坐吧。”

应龙和涂山娇见状，这才依言在两侧的椅子上落座。

羲和端起茶盏，轻轻撇了撇浮沫，语气温和地介绍道：“这是甘渊宫的茶。甘渊宫乃是哀家与天帝的行宫，那边本就有扶桑神树，这茶便是从那里采来的，你们尝尝。”

三人各自端起茶盏，轻抿了一口。这扶桑茶入口甘润，回味中透着一股独特的草木清气，确实非同凡响。应龙与涂山娇交换了一个眼神，皆是暗自赞叹。

羲和放下茶盏，目光落在涂山娇身上，温声问道：“涂山首领在应龙宫住得可还习惯？”

涂山娇闻言，放下茶盏，站起身来，对着羲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拱手礼：“多谢天后娘娘关照，应龙妹妹待我极好，住得很习惯。”

羲和微微颔首，示意她坐下，随后目光又转向应龙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：“哀家听说，你们二人是结拜姐妹？”

应龙应道：“娘娘明鉴。龙汉初劫之前，我与娇姐姐在青丘相识，一见如故，便结为了姐妹。”

羲和微微颔首，轻声问道：“哀家听说，那时太一也在？”

应龙点头：“回禀娘娘，东皇当时确实也在青丘。”

羲和没有追问太一的事，目光又落回涂山娇身上：“哀家还听说，当年应龙曾引玄蜂去青丘，为九尾狐族过冬？”

涂山娇抬起头：“回娘娘，那时青丘桃林刚遭了灾，应龙妹妹从昆仑墟引了玄蜂到青丘。那年的桃林比往年开得早，玄蜂酿的蜜甜得发腻，九尾狐族靠那些蜜才熬过了那个冬天。”她顿了一下，“那时青丘还是我们的。”

羲和没有接话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：“你刚才说到龙汉初劫，哀家也读过不少古籍，也听人说起龙汉初劫时，龙族、凤族、麒麟族的祖庭都遭遇了毁灭。但你九尾狐族的青丘，为何没有遭到毁灭？”

涂山娇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回娘娘，在三族争霸之前，还有一场更早的浩劫——太古浩劫。当年泱漭欲令万物重归无极，天道将龙、凤、麒麟三族隔绝于浩劫主战场之外，唯独我九尾狐一族没有这份豁免。我族以全族承受浩劫的余威，守住天地那一缕生道不绝。浩劫尘埃落定之后，天道便立下契约：往后但凡再有天地倾覆级的劫难降临，青丘祖地与九尾本脉，将受契约屏蔽，不至于被彻底碾灭。但这庇护只护祖地，不护族人。大风来的时候，他抢的是地，伤的是人，天道契约管不了这个。”

羲和听完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：“如今青丘，九尾狐族可还有人居住？”

涂山娇的语气变得有些沙哑：“青丘已经不在我们手里了。大风带着凤族余部占了青丘，我族被赶出了祖地。若是我那几个叔伯还在，凤族余部根本不敢踏进青丘半步。但他们都在太古浩劫中战死了，大风来的时候，我们挡不住。”

她说完最后这一句，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。殿内安静了下来，她微微低着头，虽然看不清神情，但那微微发颤的肩膀，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与压抑。

羲和听完，没有立刻接话。殿内安静了一会儿，她开口道：“那你来天庭，是想讨个什么说法？”

涂山娇听到这话，心中一振，只觉天后娘娘这是要为她做主了。她立刻站起身来，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道：“回天后娘娘，民女想知道，天庭给大风封了官职，那青丘还算不算九尾狐族的祖地？”

羲和没有回答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：“天庭的决策已经定了。但哀家可以替你去问一问，青丘的归属，到底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。”

涂山娇低下头：“多谢天后娘娘。”

羲和没有再问什么，也没有挽留。应龙起身告辞，涂山娇跟着她站起来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殿，未扬送她们到殿门口。

应龙跨出门槛时，涂山娇在她身后停了一步，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额——天后殿三个字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她没有多停留，收回目光，跟着应龙走下台阶，御风而起，沿着来路飞回应龙宫。

未扬站在殿门口，看着两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，才转身退回殿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