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·第八十三章
夜半，我被一声极轻的响动惊醒。不是阿灰。它仍团在床尾，连耳朵都没竖。我躺着，没动，只把呼吸放得极浅。外头有风，风里夹着一点很低的脚步声，像有人从西墙外过，又像只是墙根下那几株老竹在蹭。我慢慢坐起来。照玉在外间，已起了。她轻手轻脚进来，说：“娘娘，角门那边有灯，晃了一下。”我点头。这皇城，夜里从不真黑。总有人替它睁着眼。
我让她取灯，不要点太亮。我披衣到窗边，从帘缝往外看。西墙下，那几垄萝卜黑糊糊的，像几道卧着的影。我细看，东南角那株野蒿，被压折了半茎。不是风。是脚。这宫里，晚上还往菜地来的人，不是贼，就是比贼更惦记我的人。我让照玉别声张。又让秋禾第二日把这殿里外再点一遍。不是点灯，是点人。
天亮后，我先去了西墙。那株折了的野蒿，已被人扶正，土也松了。我蹲下，看见地里有半个模糊的鞋印。不深，像踮着脚走。我拿手比了比，不大，是双女子的软底宫鞋。我心里有数了。能在夜里走这条道的，不是外头男人。是宫里的某个女人。或许是丽妃的人，或许是德妃的。又或者，是皇后故意放来，让我“看见”的。这宫里，连脚印，都会说谎。
我让平喜去角门，问昨夜谁巡的。乌皮说，他下值前，似乎见着个穿青灰比甲的小宫女，往西华门方向去了。不是他认得，是那影子轻，像怕踩了露。我记下。青灰比甲。这衣色太寻常。可寻常，才好藏。我没让乌皮再去追。有些影子，追急了，就没了。我得等她自己，再从雾里露出半张脸。
白天，宫里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丽妃那边，仍没动静。德妃又抄经。皇后倒让素娥来送了两本旧书，说是《农桑辑要》。我翻开，里头有几页被折过角。这折角，像无意的，又像有意的。我让照玉把书收起。皇后是想告诉我，种地这事，她也会，且比我早。我笑。这书里的字，是给人看的。折过的页，才是真话。她折的那页，是讲“壅土培根”。这是劝我，还是压我？我都不接。我要的，不是地上那点绿。是底下这盘慢慢转开的局。
夜里，皇帝来。他来时，我正把那半只绣鞋印描在纸上。他看了一眼，说：“你倒真把自己当提刑官了。”我道：“臣妾只是不想，自己地里长出来的，最后成别人的碑。”他坐下，说：“沈家要动了。不是明折，是私盐。北边有人替他们过路。”我抬头。他道：“这宫里，有人跟着沈家的船，吃水下钱。”我问：“是宫里的，还是朝上的？”他说：“都有。所以，朕不能先动。你这里，虽在宫里，却能替朕看见朝上人看不见的。”我点头。他拉过我的手。那手很凉。我反握住，说：“臣妾这就把那几个吃水下钱的，从人堆里，一个个，给陛下摸出来。”他笑了。那笑，像把很沉的夜，撕开一道小口。我像又看见南镇的月亮。很旧，很凉，却真。我知道，这一夜，我又往他身边，近了一步。不是身子。是根。是我这条从土里长出来的水，终于，流到了他愿与我共谋的地方。我，不睡了。我陪他。到天亮。再从这满宫的人影里，找出那半枚，还没干透的鞋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