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·第八十四章
我让平喜去查青灰比甲。这衣色在宫里太常见，尚衣局、浣衣局、各宫粗使的小宫女，都能穿。若只查色，是大海捞针。可我不傻，脚印是软底宫鞋，后跟没沾泥，前掌略深。走这种路的，不是粗使。是常在寝殿里走动、又不敢点灯的人。平喜回来，说近几日尚衣局只补了四件青灰比甲。两件入了浣衣局，一件发在尚食局，还有一件，送进了丽妃宫中。我“嗯”一声。丽妃。我早该知道。可这事，不能再往她一人身上钉。这宫里，谁都能借着丽妃的名，把一双鞋踩到西墙外。我要抓的是鞋，更是鞋里的人。
我让秋禾把前几夜西墙外那半个鞋印用薄纸拓下来，不描大，只截鞋底中段。乌皮在角门看了，说像内造样式，底软，后帮低。这种鞋，白日里多见，夜里走起来，才没声。我又问，昨夜西墙外，除了那盏灯，可还有别的。乌皮摇头，说就听见两声狗叫，不是宫里的，是西角门外野狗。我点头。野狗。这宫里，野狗总在墙外转。它们不进来，可它们知道哪段墙矮。我也知道。
白日，我请了尚食局一个姓丁的厨娘来，说她前日送来的萝卜苗腌得爽口，想再要一小坛。丁厨娘生得厚实，嘴里总是笑。我留她说话。她是个话密的人，可话密的人，多半心里慌。我偏不打断，由着她从萝卜说到柴米，又说到这几日各宫要汤水单子。她说，丽妃娘娘这几日不爱油，天天要清笋。德妃娘娘只喝粥。皇后那边，来拿过两次素高汤。我道：“素高汤好。下回我也要一吊。”她连声应。我让平喜抓了把桂圆干给她。她不拿。我道：“拿回去给你家小孙子。这宫里，总得有点甜。”她这才千恩万谢。她走时，我送到殿门。她忽然回头，说：“娘娘，您这地里的萝卜，可别让生人碰。”我笑，说：“怎么了？”她看看两边，压低声：“前几日，有人在尚食局后巷，见着有人提灯，从西墙外捡了半篮东西，像萝卜，又不像。”我“哦”一声。她怕说错，忙走了。我转身回殿。半篮。从西墙外捡。这事，越来越不像是冲萝卜。是冲我。我想，我得反着来。他们要捡，我便让他们捡个够。明日，我让乌皮往西墙外放两捆半旧菜帮子，掺几片我们地里不吃的黄叶。不是试探。是给那些人一道明线。让他们以为，我还在菜地里打转。我真正要动的，在别处。
夜里，我让照玉把太医院前两日送来的安神药渣倒了。不是真倒。是倒在后院那株老槐下。若有人翻，只会翻到药渣。我让他们看见我“还在吃药”。这宫里，弱者总爱让人知道自己病着。我也让他们知道。可我不是弱者。我是把“病”当成了最轻的甲。谁也看不见，这甲下面，我早就是一口被火煨着的水。不滚，却烫。我睡了。梦里，西墙外蹲着只野狗。我蹲下来，它不咬我，只把我那半篮萝卜，慢慢叼走。我醒时，天还没亮。我忽然明白，那条狗，是被人故意放进来的。它在试。试这墙角，到底还有没有人醒着。我轻手轻脚走到窗边。外头，很黑。我听见很远的角楼上，有梆子响。一下，两下。像这皇城，在暗里数我这条命。我笑。数吧。等我从这夜里，再把几根线拉到明处，你们便会知道，这宫里，又多了一口，不叫的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