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| 公主回忆录
承佑二十六年春,皇家草场。
“阿姐!你看到了吗?我自己把纸鸢放起来啦!”
一声稚嫩而嘹亮的呼唤打断了纷乱的前世回忆。杨怡抬起头,看到阿盛正满头大汗地向她跑来。
“累了吧?来喝点水。”
公主话音未落,她的贴身宫女云岫便将水囊送到小皇子嘴边。小皇子歪头咕嘟咕嘟吞了几口,拿袖子一抹脸,把汗水和口水一并擦去。
“阿姐,你要不要放?我们来比赛,看谁的纸鸢飞得高!”
杨怡笑笑,柔声说:“阿姐累了,跑不动了。让小福子和小顺子跟你比赛好不好?”
“不好!他们都比不过我,没意思!”
四岁不到的杨盛蹙着眉头,小小的脸上写着大大的问号:“阿姐不是刚睡醒吗,为什么又累了?”
“阿姐……也不知道为什么,最近就是觉得累。”
杨怡抚摸着幼弟的发顶,温和而坚定地说:“不过阿盛别担心,阿姐没事。只要你平安快乐,阿姐就满足了。”
而且这一次,阿姐也会活得长长久久,亲眼看看你能成就怎样的文治武功、太平盛世。
***
毫不夸张地说,杨怡上辈子是累死的。
失去母后那天,她只哭了一夜,第二天便斩衰面圣,求父皇把幼弟交给她抚养。
她已不记得那天父皇的脸上有没有哀痛,她也不在乎了。只记得父皇最终恩准了她的请求,这便足够。
从十二岁到二十七岁,她感觉像是背着千斤重担一路狂奔,几乎没有一刻喘息。
起初,她只是想护着杨盛平安长大。后来,她意识到他们身处一场永不停歇、又无法全身而退的游戏。
不是赢,便是死。
于是她化身戈矛,披荆斩棘,先斗倒了贵妃刘氏,再险胜继后冯氏,又送走了父皇,最终将弟弟杨盛推上龙椅。
讽刺的是,即便最后她赢了,也难逃英年早逝的结局。
年轻的身体,在经历一次次明罚、暗算、刺杀、中毒事件之后,早已千疮百孔。
杨盛登基之时,她已经感觉不太好了。但新帝临朝只有十一岁,身为摄政长公主她不能撒手不管,只得又殚精竭虑地熬了四年。
终于熬到杨盛十五岁,半大小子开始独挡一面,精挑细选的朝臣也开始施展身手,朝政逐渐走上正轨。
她如释重负,毫不留恋地移交了所有权力,打算回长公主府好好休息一阵。
毕竟,府里还有个让她挂念的人。
那人,曾经被她耍过一遭,又被无辜卷入政治大案。
那件案子是杨怡一手策划,也是她大获全胜。
却导致他家满门抄斩。
除了庆功,杨怡原本什么都不必做。可她到底不忍心,还是找人把他从死牢中捞出来,秘密养在公主府后院,还忙里偷闲、变着花样地哄了他好几年。
但一直不确定到底哄好了没有。
他给她的回应总是温柔平静、恭顺守礼,明面上挑不出任何毛病,可是杨怡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
他的眼睛里,再也找不到初见时的亮光。
这下她终于有时间好好陪陪他,也许还能再试试……
然而数名太医的会诊结果却给她宣判:不,你没有时间了。
她的生命只剩下三个月,最多。
杨盛欲昭告天下,遍寻能人异士为皇姐延寿,却被她断然拒绝。
她说:你忘了父皇是怎么走的?寿数本是天定,妄求长生,反伤己身。
她还说:阿姐这些年是真的累了。若是上天许我安然长眠,那是恩赐。
然而不知为何,上天没有给她这份恩赐。
***
杨盛喝罢水,又回到草丛间打滚扑腾。
杨怡再度陷入沉思。然而这一回,她不再沉浸于旧日伤感,却是开始习惯性地盘点目前局势。
这个时期,于她而言,是比较被动的。
明面上看,杨盛最大的威胁是大皇子杨固。杨固的生母刘贵妃深得圣心,十年来盛宠不衰。她的父亲刘保龄也沾了女儿的光,官至宰相。
当下正是刘家与大皇子最为春风得意的时期。
然而重来一遭的杨怡无比清楚,三年内,大皇子杨固就会按耐不住、暴露野心,连累刘相和贵妃一派倒台。
杨盛真正的对手,乃是正在继后冯氏肚子里的三皇子杨礼。
杨盛是元后嫡出,杨礼是继后嫡出;论身份,同等贵重。
杨盛名义上是“长兄”,但也只是长了三岁。等他们都长大成年,这个年龄差距便不再重要。
重要的是,只要继后冯氏还在执掌凤印,她就绝不可能给杨盛任何出头的机会。
想到这里,杨怡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她习惯性地揉了揉太阳穴。
这一幕被云岫看在眼里,不禁关心地问道:“公主殿下可是又乏了?此处风大,殿下还是早回吧。”
“没事,这几天睡够了,出来晒晒太阳透透气也挺好。” 杨怡懒懒地应道。
其实她身体感觉好得很,一点儿也不乏,可架不住心累啊。
云岫换了一个话题:“下个月初就是花朝节了,殿下要不要趁过节出去散散心?二公主、五公主、还有好几位公子和小姐都给殿下递了帖子,待会儿回去您翻翻看?”
花朝节啊,杨怡心里苦笑。
那是十来岁的小姑娘小伙子们踏春交友的日子,她内心装着年近三十的灵魂,过去凑什么热闹呢?
就说给她下贴子的那一群公子小姐们,未来会有喜结连理的,也有反目成仇的。单是看到他们的姓名,杨怡就能脑补出一场场跨越十多年的爱恨情仇大戏。
要是见了真人,她怕自己控制不住,不合时宜地露出一个姨母笑、或同情或鄙夷的眼神,徒增尴尬。
不过,回想起来,上辈子这年的花朝节,长乐公主本人倒是干了一件惊世骇俗的大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