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·第八十五章
天没亮,我就醒了。不是被风,是被一股极淡的焦味从窗缝里送进来。我披衣坐起,没惊动照玉,自己走到门边。外头天还黑,只有西墙外一团极轻的烟,像刚被水浇灭,又还没散尽。我心里有数。这宫里,夜里烧纸,是有人要送话。往西墙外烧,就是想说给我听。
我没去。有些烟,你不能追。追了,就成别人的影。我回身,把窗关严。灯也不点。黑里,我慢慢把这几日的事又理了一遍。丽妃要保胎,沈家要铺路,德妃收药不用,皇后退药不响。这四个人,四条欲,像四条暗河,在我脚底下各自流。我不蹚进去,只在岸上,看哪一条先漫出来。
天亮以后,我让平喜去尚衣局把上次那四件青灰比甲的事再问细些。她回来,说尚衣局有个老绣娘,嘴碎,可记性极好。她说送去丽妃宫里的那件,领口磨得厉害,是旧的。送去尚食局那件,袖口有油印。我“嗯”一声。旧比甲,油印子。这哪是衣裳,这是路。有人把旧衣穿出来,是要叫认得的人只认衣,不认脸。这宫里,夜里能穿旧比甲、软底鞋,还专挑西墙外烧纸的,必不是外头的人。她熟路,也熟我。她知道我醒着,也偏要让我听见那点火。这不是躲。是递。她在等我接着。
我让秋禾去查这几日各宫夜里谁去过后巷。她回来说,后巷是尚食局倒灰的地方,夜里总有人走。只昨晚,看灰的婆子说,有个身量瘦小的宫人,提个小篮,在灰堆边站了半刻。我问:“她可烧了什么?”婆子说,只当是烧旧鞋样子,没敢近看。我点头。烧鞋样子。这说法,最掩人。我若再问,就露了。我让平喜给那婆子送一碗热杏仁茶。不为别的,就为她“没敢近看”。这宫里,没敢近看,就是给我留了路。我得领。
午后,德妃又让身边的小尼送了一小碟素油糕。我让照玉收了。那油糕,我掰开,没吃。里头是青红丝。我只看。青红丝,像这宫里的许多事,看着是甜,底下全是染了色的。我让平喜把油糕原样送回,只说她送错了,我这几日忌油。这是拒,也是问。德妃若心里没事,便会再送。若有事,她便知我这不是忌油,是忌她。我赌她不会再送。她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最怕被人看穿。可我已看穿她一半。她的欲,是“全”。要全身,全名,全退路。所以她谁也不得罪,连沈家的药也敢先收着。她留的不是药,是以后能咬人的口。这女人,比丽妃狠多了。丽妃明着护肚子,皇后明着坐高台。只有德妃,在佛前,把刀磨得比谁都细。我不怕她。我还要等她,自己从蒲团上走下来。
入夜,皇帝来了。他今日穿得比平日厚,像去了宫外。我端茶给他。他喝一口,说:“有人给你烧纸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他看我。我道:“不是咒我。是有人想用这法子,跟我说,她知道我从前死过一回。”他放下茶盏,拉我近前:“你怕不怕?”我摇头:“臣妾从雪里爬出来,还怕这一撮纸灰?”他笑了,像松下一口气。我们并排坐着。殿外,风又起。他道:“沈家的盐船,已到北边。再有三日,就进京畿。”我点头。这是要动真格了。我这条水,不能再只在地里流。得往朝上那些看不见的码头,先渗过去。我起身,给他按肩。他肩很硬。我一下一下,像要把这万年的江山,也按得软些。他按住我的手,说:“朕在前头,你在后头。这一局,谁先慌,谁就输。”我道:“臣妾不慌。臣妾只是在等,等那几条船上的人,自己把脚伸到宫里来。”他“嗯”一声。我们没再说话。这一夜,我睡得很好。没有梦。只有窗外,风吹着几片新叶,像在替我把明日的路,轻轻扫开。我,已经不在西墙下了。我在这皇城最静也最险的一条水路上。往前,就是朝堂。往后,是坟。我不往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