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·第八十六章
三日期限,在我心里像三粒没咽下去的沙子。我照常去西墙,照常看萝卜,照常给那几株新冒头的青苗培土。旁人看不出我有什么不同。我这双手,还是那双手,只是心里的秤,已经换了砣。
我让平喜去宫外清味坊。不是吃茶,是让掌柜替我问一句:北边来的货,这几日可到了码头。平喜回来说,掌柜只回了四个字:“船已过闸。”我点头。沈家的盐船,已从北边进了京畿水道。这宫里,很多人都在等这船。等着闻那点从河上飘来的咸味。他们以为那只是盐。我知道,那船上,还压着沈家最后的棋。他们要把这盘棋下到明处。可我这条水,已经先一步,流到了桥下。
我让秋禾去太医院。周太医这次没避。他让药童传话,说:“新药已入柜。只一味,没人领。”我问:“哪一味?”秋禾说:“蛇床子。”我心头一沉。这味药,外用多,内服少。入太医院,不往各宫发,只入柜,说明有人要它“在册”,而不急着用。这是记。记给将来留。我让秋禾别声张。蛇床子不是杀人的药,可它能乱性。沈家把这种药塞进太医院,是等着哪一日,给谁按一个“内帷不净”的罪名。这比下毒还阴。药是明处的,罪名是暗处的。等需要时,再一翻册子,把药和某个人名一并拎出来。我这条水,得在这之前,把这本册子搅浑。
我传话给周太医,只说夜里窗子没关严,像有野猫翻药。周太医会意,不一会让药童来回:“东厢窗子忘扣,早上清点,少了几钱蛇床子。”我笑。这一下,太医院自己先乱了。药没真少,可说它少了,它便成了说不清的事。查,也查不到我头上。我只要让“蛇床子”这三个字,从册子上浮出来,叫那些想用它的人,先自己慌一慌。这宫里,最怕的不是真出事,是“说不清”。谁摊上,谁就得拼命自证。丽妃有孕,沈家送药,这册子若被翻出来,谁最说不清?不是太医,是沈家。是丽妃。我要把这颗他们自己埋的钉子,往他们那边,再按深半寸。
夜里,皇帝没来,只差大伴送来一碟新贡的樱桃。那樱桃红得发黑,像几粒刚离枝的血珠子。我拿一颗,在灯下看。甜,香。我咬开。籽是硬的。我没吐。我把籽包进帕里,放在枕边。这宫里,连樱桃都有核。我含在嘴里,甜。可核不能吞。吞了,就是另一场病。我如今,什么都能吃,也什么都能不吐。可有些核,我得留着。留到该吐的时候,一口吐在沈家的船头上。
阿灰跳上床,闻了闻那帕子,又甩着尾巴走了。猫都不碰。这宫里,连猫都比我清楚。我笑。我摸过枕下短刀。刀还在。我闭眼。明日,沈家的船,就要在码头上靠。那是前朝的事。可这后宫里,会有很多人坐不住。我要先稳。先看。先等他们自己,把脚伸进水里。我这口井,就张着。不用我动手。他们自己会来。天,快亮了。京畿的水道,这会该起雾了。我在这宫里,也起了一层。薄薄的。叫人看不见我。等我散开,便要连那船上的盐,也一并洇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