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·第八十七章
天刚透亮，我就让平喜去西角门。不是问昨夜风，是问今早有没有从外头递进来的“菜”。宫里有些小太监，专给各宫跑腿带菜。这些菜从宫外来，过了几道手，最易夹带。乌皮在角门当值，看见平喜，只低声说：“今早有两筐水芹，两篓河虾，都送尚食局了。只一个卖荸荠的，在东角门等了半日，后来被个小内侍领走了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荸荠。这东西长在泥里。沈家的盐船一到，泥里的东西就跟着往宫里钻。我知道，有人急着递消息。不是递给我。是递给那些等米下锅的人。我不慌。这宫里，谁先接菜，谁先露手。我只管看。
我让秋禾去尚食局问，今日可进了新荸荠。她回来说，尚食局说没有。我笑。没有。那两筐荸荠，便不是从正门进来的。这宫里，偏门才是真路。我让平喜去乌皮那儿再压一句：若再看见那卖荸荠的，别惊，只认脸。乌皮点头。这孩子，已经学会把话咽进肚子里。我很放心。
白日，宫里开始有人坐不住了。丽妃那儿，一个时辰里派出三拨人，一趟去尚食局，一趟去太医院，一趟往宫门。我让照玉别去打听。这当口，谁凑近，谁就是下一个被提出来问的人。我只坐在窗下，把阿灰抱在膝上，慢慢替它梳毛。猫喉咙里咕噜。外头的风，从西墙吹来，带着一点极淡的河腥。我吸了吸。那不是河。是人的慌。人一慌，味就藏不住。丽妃这三拨人，像三只从巢里惊出来的雀。她越动，沈家那头越显。我这条水，不用动，只等她自己把路踩响。
午后，顾编修托人送来半卷旧书，是他前些日子替我留的《河工志》。我翻开，里头夹着一片干荸荠叶。叶已黄，叶脉却清。我拿起来，对着光。叶脉横七竖八，像几条小路。这顾编修，真会递东西。一片干叶子，看着是书签，其实是一句话。他想告诉我：船到，河工生事。沈家的盐，是要借河工的口子，往宫里送。这朝上，也不干净。我合上书。我不回。不回，就是知道了。他知道我会知道。这，就是我和外头之间，最轻也最稳的一条线。
夜里，皇帝来。他坐下，也不说话，只把我的手拉过去，放在他膝上。他掌心有汗。这朝上，终于也开始了。他说：“沈家的人在码头被扣了半船货。可有一半，早从河上小路散了。”我道：“散了的，才最要命。”他点头，说：“朕已让人跟。可朝里有人，把这几条路都堵了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我知道，接下来，得有人从宫里，替他把那些堵住的口子，一个个摸出来。我不能急。我得让那些小口子，先自己冒烟。荸荠叶，蛇床子，西墙外的纸灰。这些，都是烟。我只要顺着烟走，就能找到火。他看我，说：“朕不能常来你这了。这几日，前朝会盯着。”我道：“臣妾也正好把身子再‘病’一病。”他笑，说：“你比那些老臣，还像在朝里活久的人。”我道：“臣妾活的是命，不是朝。”他把我拉近。我贴着他。他闻起来，像风，像河，像这帝国深处所有不肯停的欲。我伸手，从他后颈慢慢顺下去。像顺一匹马的鬃。这马，跑得太久了。我得让他知道，后头有我。天快亮，他走。我没有留。留不住，也不该留。我送他到殿门。外头，雾极大。他的背影，像要化进去。我看不见他的脸，却听得见他的靴声，稳，沉。我也转身。回殿。把窗关了。今日，我要开始“病”。病得让满宫都松一口气。病得让那些想借沈家盐船生事的人，以为我退了。我这口井，要更静。静得连月亮落进来，都不起纹。就让他们去闹。我，在这。不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