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刺得瞳孔收缩。浓烈的消毒水气味重新灌入鼻腔。手腕上的金属铐环冰凉,贴着皮肤。
陈锋微微转动眼球,视线扫过狭小的空间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
右侧的床铺上,林远靠着床头坐着,双腿盘起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他的眼睛睁着,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。看到陈锋醒来,林远明显松了一口气,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下来,眼神变得柔和起来。
陈锋轻轻地点了点头,示意自己没事,然后开始仔细地打量起四周的情况。
房间里仍然有四名巡警,但面孔陌生。另外还出现了一名黑人医生、一名白人护士,昨晚见过的几名医生和护士都不在。最后,陈锋注意到角落里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正是睡前见过的和沈律师同来的年轻律师。
陈锋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变化,但一时又说不上来。他想起梦中的凝胶舱,想起诗雨的笑容,想起那片金色的沙漠,那阵带着松针气息的风,那个站在他面前的星月,还有那片流转的璀璨星河,一切都那么真实,却又那么遥远。
陈锋收回思绪,重新睁开眼睛,呆呆地盯着天花板。
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好像睡了很久。
片刻后,陈锋将视线从天花板上缓缓移开,落在已经走过来的年轻律师身上,问道:“你好,请问刚才那位沈律师去哪了?”
年轻律师笑了笑:“陈先生,沈律师在楼下车里休息,我受他委托在这里等您醒来。对了,陈先生,您知道您睡了多久吗?”
陈锋摇了摇头,一脸茫然。
“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,我先自我介绍一下。我姓周,是沈律师的助理,我和他共同负责您和林远先生的案子,您可以称呼我为周律师或者周助理。”
陈锋点点头,温和地笑了笑,礼貌地开口道:“我还是称呼您周律师吧。对了,我们还没正式聊过。您和沈律师是受华夏领事馆委托,来做我和林远哥的代理律师的?”
周律师微微点头:“是的,陈先生。我和沈律师受总领事馆委派,负责您和林远先生的案子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继续问:“那我们宇总呢?他知道这里的情况吗?”
周律师认真看了看陈锋略显苍白的脸色,确认他的意识已经完全清醒,才语气沉稳地开口:“陈先生,您休息的这一天一夜,检方主动联系了沈律师,提交了最新的案情通报。”
“什么?一天一夜?”陈锋瞪大了眼睛。
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腕上冰冷的金属铐环,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。他睡了那么久?在那片昏沉的黑暗里,他明明感觉只过了一个黄昏……
周律师看着他震惊的表情,眼中闪过一丝同情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,顿了顿,才继续说道:“是的,您确实沉睡了一天一夜。警署多次催促,但负责接诊您的医生强烈要求不要叫醒您,说您需要休息,不能被打扰,否则后果很严重。再加上林远先生的竭力阻拦,所以……”周律师欲言又止,目光却不自觉地看向林远,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敬畏。
陈锋皱了皱眉,侧头看向林远,只见林远面无表情地坐在一边的床上,目光紧紧盯着自己。听到周律师的话后,他的身体明显紧绷起来,一股强大的气场扑面而来,让人心悸。
陈锋咽了口唾沫,心里暖流涌动。同时也对林远的实力有了更直观的感受,他知道,林远绝对不是普通人,他一定有什么秘密,而且很不简单。
周律师的声音继续响起:
“在这期间,发生了一件很严重的事,林远先生被控二级严重伤害罪,您被控协助与教唆。那个被你们救下来的女孩醒来后指控了你们,她说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人,那四个人是她的朋友,他们只是在玩角色扮演,根本没有人伤害她,是你们,打伤了她的朋友,她的其中一个朋友是无意识开枪自卫。”
陈锋听着周律师的话,渐渐从睡了一天一夜带来的震惊中清醒过来。脑海中浮现出女孩当时瘫坐在墙根下、浑身发抖的模样,想起她旁边趴在地上的男子从身体下面流出的鲜血,他想起那个连帽衫白人男子目光涣散的双眼,还有那一声枪响……
陈锋感觉胸口发闷,呼吸有些困难,他闭上了眼睛,沉默了。
“另外,我也刚刚了解到,”周律师继续说,“宇总正在想尽办法进行国际营救。他已经向我们律师事务所支付了五十万美金的律师费和调查费。所以,无论是出于法律援助,还是冲着宇总的这笔费用,我们团队都会倾尽全力。”
听到这里,躺在右侧病床上的林远猛地睁开了眼睛,他眼眶通红,身体微微颤抖,呼吸急促而紊乱,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。紧紧地盯着周律师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我再重复一遍,这件事和陈锋无关,他是无辜的!周律师,你们既然收了我们的律师费,我希望你们能尽全力为陈锋辩护,还他清白!”
陈锋侧过头看向林远,看到林远满是自责和心疼的眼神,微微一笑。他没有再看林远,而是闭上眼睛,静静地躺在床上,沉默了一会,缓缓开口:
“林哥,你不用自责,这不是你的错。你不仅没有错,反而,你做的很好!如果事情再发生一次,你还是会这么做的,不是吗?我也一样,不会有丝毫犹豫的。”陈锋的声音很平静,但语气坚定有力,继续说道,“林哥,还记得我们的论文《超越线性逻辑的机器心智:基于六十四卦矩阵的通用智能认知范式重构与长心实践》吗?我想,机会来了!”
林远重重地点了点头,目光忽然变得热切起来。
“林哥,我想,这一次的意外和那个白人女孩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的指控,也算是一个机会。我们不妨顺势而为,既来之,则安之吧。”
右侧的病床上传来一声沉重的喘息。林远咬着牙,艰难地转过头,看向陈锋。眼神里有委屈,有不甘,但更多的是信任。
陈锋终于转过头,迎上了林远的目光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轻微地朝林远点了一下头。
林远看着陈锋那双平静的眼睛,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塌了下来。他闭上眼睛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眼眶里的水汽翻涌着。
“陈锋,这一次,林哥欠你的。”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以后,你的后背,我来守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下来。
站在病床旁的周律师看着这一幕,目光在陈锋和林远之间停顿了两秒,随后垂下眼帘,沉默不语。
陈锋收回目光,转向周律师,声音平静:“宇总投了五十万美金,这笔钱不会打水漂。但据我所知,美国打官司,旷日持久,最后还不一定能赢。这笔账我算过了,我们不能拿不确定的事情冒险,我们认罪!”
周律师脸色微变。
“陈先生!”周律师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我可以尊重您的任何决定。但在此之前,根据我的职业义务,我必须向您详细解释认罪的每一项后果——包括移民后果、公民权利丧失、对华宸集团声誉的打击。另外,在您签署任何文件之前,宇总必须知情。我强烈建议您等待至少四十八小时再做决定。”
“周律师。”陈锋打断了他。
他看着周律师的眼睛,语气平稳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:“如果走法律程序,最后的结果可能只是无休止的拉扯。既然深陷这个案子,又是这么个情况,我觉得没有必要再去牵扯精力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干裂的嘴唇微微抿紧,眼神变得冰冷:“更重要的是,我们的论文已经引起了不该有的关注。如果进入庭审,就会公开所有资料。我不能让我们的心血,毁于一旦。另外,我要求和林远哥,同罪同判。”
周律师陷入了沉默,他思考了很久。他看着陈锋的眼睛。
周律师推了推眼镜,声音沉了下来:“陈先生,我个人尊重您的决定,也会全力去办这个案子。但在此之前,有一点我必须提前跟您说明——”
“绑定同罪可以谈,但难度比较大。美国司法体系非常复杂,变数很多。他们可能不会同意,也可能会提条件,甚至分化瓦解你们,让你们互咬,互相揭发!”
陈锋听完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他没有犹豫,语气平稳地接道:
“我知道。他们越想分化,说明证据链还没拼完。但拉扯下去,结果也不会好太多。不纠结了,认罪,对大家都好。林哥,你觉得呢?”
林远几乎是脱口而出:“不行!绝对不行,绝对不能认罪!更不能同罪同判!”
陈锋没有争辩,只是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着周律师,静静等待着他的回答。
林远看到陈锋的反应,身体一僵,握紧了拳头,想说什么,却没说出来,紧紧地闭上了眼睛。
周律师深深地看了陈锋一眼,又看向林远的方向沉默了片刻,终于点头:“陈先生,您放心,我会跟沈律师详细沟通,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去跟检方交涉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