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·第八十八章
我这两日“病”得正好。不是重,是慢。不传太医,不惊六宫。只让照玉每日在殿里熬一剂极淡的艾叶水,说是熏潮气。殿门关得比往日久,来请安的,都只在外间留盏茶,连我面也见不着。这宫里,见不着,才叫人更慌。
可关着门,不代表我闲着。我让平喜去尚食局后头那排小房,跟几个宫外来的粗使婆子闲话。这些婆子,不进正殿,却最爱在井边、灰堆边、墙根下说人。她们说话,不像宫里的女官,一句绕三弯。她们骂起人来,又刁又响,专捡人最疼的地方扎。平喜回来学了几句,我听着,竟笑了。
婆子骂一个偷懒的小内监,说他:“你娘洗了半辈子衣裳,才给你这孙样洗出双鞋。你倒好,拿着它往灰堆里踩。”我笑完,心里忽然一凛。南镇那时,我也听过。那些市井里的骂,从来不是乱骂。句句都往人最不能提的“来处”上戳。骂你穷,骂你低,骂你靠什么活。越真,越疼。用最贱的字,把人脸里的底都翻出来。这,才是最低本、又最快见血的刀。宫里人爱体面,没人会用。可我要用。不是像她们那么嚷。我要把市井里那套“戳底”,化成极雅、极淡、极像随口的话。让听的人,当场不疼,回去才觉着心里像被什么咬了一块。
这头一个,我要用给丽妃。她不是有孕么。沈家不是送荸荠、递盐船么。全宫里,都觉着她肚子金贵。我偏要在这“金贵”上头,轻轻点一下。前日她派明霜给我送了一小盒保胎香。我昨日让照玉还礼,只送了一小把从西墙地边拔的草头。照玉问:“这草头,可怎么回话?”我道:“你就说,这草头是野地里生的,命贱,给娘娘看看。她如今身子重,别只吃金贵东西,也瞧瞧外头那些,脚踩了都不折的草。”这话,像关心,像提醒。可丽妃若多心,便会听出:草头命贱。我是在说,再贵的肚子,也怕命里带草。她要是想透这一层,这几夜,怕都睡不稳。我不用一个脏字。可这话,比市井里骂十句“下贱”还毒。这,就是我要的:拿最低的草,说最凉的话。宫里听不出,她自己咽得下,却怎么也吐不干净。
这第二头,我留着。等德妃再往佛前抄经时,我要给她送一盒从宫外请来的旧经卷,不是刻本的,是手抄的,纸黄,边卷。我什么也不说。她若问,只回:“旧人手里得的。姐比我更懂,有些经,得从灰里才捞得出来。”她信佛。这话,像在点她:佛前干净,经里灰多。她不是收沈家的药么?不是总想“全身”么。我这话,不点药,只点灰。让她自己想去。想久了,她就不敢再在我面前,把自己摆得那么干净。
这些话,我一句都不写在纸上。只搁在心里。像南镇那些婆子,骂完了,拍拍手,该做饭做饭。我也一样。说出去,让风送。送到谁耳里,谁自己受着。这,就是市井教我的。不费兵,不费炭,只用几根野草,半卷旧经,就把我这条水,从她们最不设防的缝里,渗进去了。夜里,我不点大灯。只点一盏小的。阿灰窝在我脚边,尾巴轻扫。我摸它。它不响。我像又回到南镇那条旧巷,听见对门女人在骂,声又尖又脆,像把整条街的窗子都骂亮了。我笑。这宫里,可太静了。静得人心里长毛。我偏要在这静里,丢几句市井的“骂”。不,是“话”。最能往心里钻的话。像水,滴在绵里。不见影,却越来越重。我要让这满宫体面人,都先尝尝,被一句贱话,从里往外泡软的滋味。这,才叫用命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