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·第八十九章
隔了一日，丽妃那边先有了声。不是明霜来，也不是小周子。是丽妃自己，让人传话，说想吃我西墙地里的萝卜。我正给阿灰梳毛，听了只“嗯”一声，让平喜拔两根嫩的，用清水养着，亲自送。不是我去。是让照玉去。这宫里，送两根萝卜，不必劳动贵妃。可我得让丽妃知道，这萝卜，我给了。她吃不吃，是她的事。
照玉回来，说丽妃娘娘脸色不大好，像没睡足。接了萝卜，没说话，只让人放进里间。我点头。没睡足。那便是我上回那“草头”的话，顺着她的觉，爬进去了。这世上，最叫人睡不着的，不是刀，是那些没说透的话。它不伤皮，只往心里最软处钻。丽妃眼下，正是最怕“软”的时候。她肚子大一点，心就小一点。我偏不给她硬话。我只给她萝卜。萝卜长在泥里，最干净，也最野。她若连这都吃不下，就真该想想，自己这“金贵”，到底还站不站得住。
到了夜里，平喜从乌皮那里回来，说角门今日有几张生脸。都是跟着菜车进来的。不是宫里人，像河工上的短衣。乌皮没敢近，只数了数，一共五个，其中一个右脸有疤，走路时左肩高。我“嗯”一声。河工。短衣。脸有疤。这些人，是顺着沈家的盐路，混进来的。我让平喜明日给他送双旧靴，别说是我。这靴，不是赏。是让乌皮知道，有些脸，值一双鞋。他替我盯了一夜，我不能让他白盯。这宫里，想让人替你长眼，得先叫他那双眼，不寒。
我仍装着病。白日不出殿。可这不代表我不看。我让秋禾把窗子开半扇，方向偏西。这样，我能看见西墙外那排槐树，和偶尔从槐树下过的人。午时，有个面生的小宫女，穿灰绿比甲，在槐树下蹲了半刻，像拾东西。我让照玉去问，回来说，她是在拣槐花。我笑。槐花。这宫里，槐花总开在风里。捡槐花，不是个事。可拣着拣着，就往西墙根看，那就不是花的事了。我让平喜绕过去，从后头看她。平喜说，她右手虎口有薄茧，不像扫地，倒像常提重物。我记下。这宫里，女人的手，也是路。虎口有茧的，不是常提篮，就是常拉绳。这两种，都不好惹。
夜里，我睡不着。我走到窗边，看那排槐树。风不大，可叶子响得极碎。我像又回到南镇，站在巷口，看那些夜归的短工。他们肩上搭着破衣，手里提着一日换来的几个铜板。他们从不抬头。不是不看，是知道，天上有天，地上有坑。我也一样。这宫里，满地的槐花，是给那些蹲下的人。我可不能只蹲。我得站。站得比西墙还直。明日，我要让平喜再去尚食局，问一问荸荠。不是问进没进，是问，那日那个卖荸荠的，后来可还来过。他若再来，就说明沈家还有货要递。我等着。这宫里，所有的“货”，最后都会流到人嘴里。我只要盯住一张嘴，就能顺着它，摸到那只看不见的手。阿灰“喵”一声，跳上窗台。我摸它。它看外头。我也看。外头，槐花又落了几片。白白的，像这皇城夜里，几片没睡着的眼睛。我笑。它们都看着我。我，也看着它们。看谁，先闭眼。这夜，还长。我的水，也还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