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·第九十章
天没亮,我让秋禾把那扇朝西的窗全开了。不是要风,是要外头的人,知道我已经起了。我坐在窗边,不梳妆,只披着件旧衫,慢慢喝一碗极薄的米汤。有时候,你越是让人看见你“还病着,还守着”,越能把那些想从你墙根下过的人,逼到明处。
平喜去尚食局,没问荸荠。她只提了一小篮新摘的萝卜苗,说我们娘娘这几日吃不得油,想借他们的石臼捣点青汁。尚食局的人被她烦不过,又不敢得罪,便让她去后巷偏房自己捣。偏房外,正是那日几个河工短衣被领走的小道。平喜回来,说:“石臼是旧的,缝里全是灰。旁边有个小炭炉,还温着半壶水。”我问:“可有人?”她说:“只一个烧火的婆子,在打盹。”我点头。那半壶水,就是路。人没走尽,还会回。我让平喜明日还去,带一小把陈米,说娘娘要熬米油。米要淘三遍,水要现从井里提。这话,是我让她说给那婆子听的。婆子若醒着,自会听见“井”字。这宫里,井是冷的,也是活的。我要让外头的人知道,我这头,也有一口井。谁想递东西,先得想清楚,这井吃不吃得下。
午后,德妃那边来了个人,不是素日那个小尼,是她身边陪嫁的许嬷嬷。许嬷嬷一张圆脸,笑得很满。她说德妃娘娘这两日梦多,睡不沉,想借我的艾叶。我让照玉取了一小包陈年艾。许嬷嬷接了,又笑着问:“德妃娘娘还说,若贵妃娘娘身上好些,明儿去佛堂坐坐。有几卷新经,想给娘娘看。”我说:“好。我若能起,就去。”许嬷嬷走时,往西墙那扇窗看了一眼。只一眼。我记下了。这宫里,谁多看一眼我的窗,就是多往我心里探半寸。德妃不是想我,是想看我殿里,到底还有没有人气。我偏让她看。看一个半病的人,怎样把一扇窗,开得比哪个宫都亮。
夜里,平喜从乌皮那儿带回话。乌皮说,昨日那五个河工里,有三个今早从西角门出去了。还差两个,没走。我“嗯”一声。走的是送货。没走的,是等人。等谁?等这宫里,哪个先打开门。我让平喜别再去角门。这之后,要看,就离远。有些影子,你贴得近,它就不动了。我熄了灯。阿灰在床尾翻了个身,四只爪子朝天。我摸它肚皮。它“咕噜”。我忽然笑。这宫里,人一多,猫都躺不平。我明日,要真去佛堂。不是听经。是让德妃亲眼看看,我这张“病脸”,还能不能叫她不稳。我睡下。外头,风很小。像有雪,从很远的地方,慢慢往这边走。我这身子,记着那雪。可我不怕。我早已不是那个,只会把脚往雪里塞的野姑娘。我是这皇城里,一口正在醒来的井。明早,我去佛前。不烧香。只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