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·第九十一章
我去佛堂时,天光还淡。照玉要给我多披一件,我摇头,只穿了件旧青。这宫里,去佛前,不宜艳。德妃最会看衣裳。我穿旧了,她便拿不准,我是无心,还是太有心。
佛堂里香不浓,只点了一盏极小的灯。德妃跪在蒲团上,闭着眼。我进去,没作声,在旁边的蒲团上也跪了。不是跪佛。是跪这屋里的静。一个人要能跪得住,心才不飘。我闭上眼,听她手里那串珠子,极轻地转。珠子不响,像她这个人。可越不响,我越要听。
她终于开口:“你来得倒早。”我睁眼,说:“姐说梦多,我想着,佛堂清静,来陪陪你。”她笑,不睁眼。那笑浅得几乎看不见,像香上那一点将落未落的灰。她又道:“你病久了,还出来,难为。”我道:“病里才更该来。有些东西,闭门想不通,跪一跪,反倒明了。”她“嗯”一声,像应,又像只是呼吸。我们都不再说话。这佛堂里,谁先沉不住,谁就输了半子。我不急。我从头到尾,都不是来求她。我是来“陪”。陪,是平起平坐。这宫里,最难的,就是陪一个总想站在暗处的人。
过了许久,她起身,走到香案旁,拿起一卷经,说:“这卷,你带回去。是我手抄的。”我接过。纸还温着,像她的手。我道:“姐姐的字,总这么净。”她看我:“净不净,看人怎么看。”我笑。她这话,又绕。我不绕。我道:“我只会看泥。泥里能长什么,我一眼就知。”她手在经卷上停了一瞬。只一瞬。她没接。我也没再往深说。这屋里,香已经淡得闻不着了。可我们之间,像有根极细的丝,被轻轻扯了一下。不疼,却知道。我走时,她让许嬷嬷送我。许嬷嬷还是笑。我道:“你回去,好生伺候。德妃娘娘这阵子睡得浅,夜里别让生人近佛堂。”许嬷嬷应了。她没听出,这话不是嘱咐,是点。德妃夜里梦多,佛堂若还生人不绝,那这佛,也白供了。我就要让德妃知道,我已经盯到她佛堂边了。她再想装静,也得先把我这双眼,从她身上拿掉。可她拿不掉。因为我不看她的脸。我看她的人。
夜里,皇帝没来。平喜回来说,乌皮在角门边,看见一个面生的小宫女,提着一小篮香烛,往德妃宫方向去了。我“嗯”一声。香烛。佛堂。面生。这三样,如今凑到一处。德妃到底是没闲着。她一边抄经,一边接人。这宫里,最不怕闹的,是丽妃。最会躲的,是德妃。我如今要看的,是她这“躲”后头,到底给谁留了门。我躺下。阿灰从窗台跳下,往我枕边一窝。我摸它,它“咕噜”一声。我想,这宫里,早晚有场雨。等雨一来,什么香,什么烛,都得湿。我这条水,不怕雨。我就等它来。那雨,会替我把很多人,从干处逼出来。我,再一个个,看得清楚。今夜,先睡。梦里,有井。井口上的石板,裂了。我低头,看见里面不是水,是满井的影子。每一张,都很静。像都在等着,我把它们,一个个叫醒。我不叫。我笑。因为我知道,等天一亮,它们自己会浮。这宫,不就是这样。人越往暗处站,影子越深。深到后来,连自己都怕。我不怕。我,就是那口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