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·第九十二章
天还没亮，我就把照玉叫来，让她别点大灯。我在暗里坐了一会儿，把昨夜平喜说的那篮香烛又理了一遍。去德妃宫里的小宫女，面生，提香烛。这宫里，最不该在夜里还往佛堂送香烛。除非，那香烛底下，压着别的。我不急。该露的，早晚会从灰里冒出来。
我让平喜今早不用去尚食局，改去内务府门外那片小场子。那里常有各宫派去领炭、领蜡的粗使。平喜去了，跟几个小宫女一处蹲着嗑瓜子。她嘴甜，没一会儿就混熟了。回来时，她学了一嘴：昨夜丽妃宫里也要了香烛。我“嗯”一声。香烛，佛堂，丽妃，德妃。这四个人之间，已经有了半条暗线。可这线，是丽妃放给德妃，还是德妃放给丽妃，还看不清。我让平喜别再打听。再问，就过了。这宫里，最忌的是，你比她们还急。
白日，我仍“病”着。喝药，喝水，给阿灰梳毛。西墙外，日头不错。我让秋禾把萝卜地里的老叶再清一清。清出几片发黄的，就晒在竹篱上。这黄叶子，不是丢，是摆。让人看见，贵妃的地，黄叶也有人管。这宫里，你越被参，越要把日子过出章法。章法，就是最好的回嘴。
傍晚，乌皮那头递来半句，说那没走的两个河工，今早天不亮，跟一个脸白的小内侍，从夹道进了西六宫。我“嗯”一声。西六宫，德妃的宫，正在西六宫南角。这就有意思了。丽妃要香烛，德妃要佛堂，河工进西六宫。三样，往一处合，像三条水，全流到一个洼里。德妃不是要全身吗？她这身，怕是早泡在沈家的盐水里了。我笑。佛堂的香，再净，也压不住河泥的腥。她越想藏，那味，就越往我鼻子里钻。我让平喜明早给素娥送两朵新摘的野菊。就说，是西墙地边长的，给皇后娘娘案头添点野趣。素娥会替我带到。皇后若听出什么，她自己会查。我这一下，不是告状，是借风。风从西墙起，吹到皇后那头。让皇后也去闻闻，西六宫那点“香”。皇后是最坐不住的。她若动了，德妃那扇佛堂门，就不敢再开得那么顺了。这，就叫用别人的手，去推别人的门。我在这风口上，只做送花的人。多干净。
夜里，我睡下。阿灰破天荒没上床，蹲在门口，朝外头“哈”了一声。我睁开眼。天很黑。我听见极远的几声梆子，像落在宫墙外头。阿灰又不出声了。我把短刀从枕下摸出来，贴着腰。这宫里，野猫总在夜里打架。可阿灰从不对宫道上的脚步出声。它这一“哈”，我知道，有人来过。又走了。我不敢再睡。我睁着眼，看帐顶。天，要等很久才亮。这许久，我用来想德妃。想她跪在佛前，转着珠子，却在等河工。等那半船没被扣住的盐。她不是替沈家送货。她是替自己，留一条能出宫的水路。这宫里，妃子求全身，先得求个“出去”的口子。沈家有船，她有身份。这两样，兑在一起，就是活路。可她忘了，这后宫里，所有的活路，都得从我这口水里过。我若把口子一收，她这活路，就是死水。我不收。我还等。等她再往外走一步。那时，我再从最暗处，把她那根线，轻轻一勾。宫里的戏，就都该翻面了。天，该亮了吧。我慢慢合眼。阿灰也回床上，贴着我。它不“哈”了。它知道，今夜，险过去了。明夜，未必。我摸它。像摸自己那半条，总也睡不实的命。这宫，不让人停。我也不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