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·第九十三章
天光大亮，宫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。德妃宫里一个三等宫女，早上打水时，在佛堂后头的夹道里滑了一跤，一桶水全泼在青苔上。跟着便有人瞧见，那青苔底下，露出几道新划的痕。像有什么重物，夜里从那儿拖过。这事不大，却像往一池静水里扔了粒小石子，圈圈自己往外扩。
我听了，只让照玉给我盛粥。粥很烫。我不急着喝。有些消息，得就着热气，慢慢咽。德妃宫里的人，自己先慌了。这比什么折子都管用。我没让人去问，也没让平喜去凑。宫里的规矩，越热闹处，越要远。我坐在窗边，拿小银勺，一圈一圈搅那粥。像在替这宫里，慢慢搅开一锅沉了太久的底。
素娥是午后来的。她说皇后娘娘这几日夜里也睡不实，问我上回的艾叶还有没有。我让照玉包了一小把。素娥接了，没走。她看看我，低声道：“皇后娘娘说，德妃娘娘的人，这几日总往后巷去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素娥又道：“娘娘让我别乱走。”我笑，说：“皇后娘娘是疼你。”她垂头。我看出她心里有事。这丫头，两头都怕。怕皇后，也怕这宫里的夜。我让她坐。她不敢。我只说：“你回去，若有人问起你今日来做什么，就说，贵妃娘娘让带个安神方。”她应了。我不留她。这宫里，像她这样的宫女，最怕的不是打，是“没处可去”。我给她的是半句能回的话。这半句，能保她一回。往后，她自会再往我这头靠。
入夜，乌皮又递话：西六宫外，有辆小推车，盖着黑布，半夜进了角门。我“嗯”一声。黑布。推车。这宫里，夜里运什么都行，就是不能运人。可那车辙不深，怕不是人，是几口箱子。箱子里，是布，是药，是香，还是从河上散下来的盐？我让乌皮别跟。这当口，跟了，就是把自己也叠进箱里。我要的，不是抓一辆车。是等那车，自己停到某宫门前。到那时，我才好从从容容，过去问一句：这里头，是黑的，还是白的。
我知道，皇帝这两日不会来。前朝在查河工。宫里再出这种夜运，就是有人要把水搅得更浑。我不能明着去告。我无凭无据。我只有一个办法：让该怕的人，自己露出怕来。我让平喜明日去尚食局后头，跟烧火婆子说：西六宫外，夜里有黑车，也不知是哪家，别冲撞了。这婆子嘴快。我这话，不出半日，会传遍半座宫城。到时，哪一宫先坐不住，哪一宫先关紧门，哪一宫又急着去前头问，便都清楚了。这，就叫打草。我不抓蛇。我只让草响。蛇自己，会爬出来。
阿灰今晚又没上床。它趴在窗台上，尾巴垂着，像一截没点着的灯绳。我走过去，和它一同看外头。外头无月。连槐树都成了一团更黑的黑。我看了很久。我这条水，在这无月的夜里，显得更静。静得能听见，很远的地方，像有船橹，从河上过。我忽然想，这皇城，原就是一条大船。船上人挤人，谁都想站到最前头去。可他们不知，船底，早灌进了水。我，就是那水。不是要沉它。是要让它知道，没我，这船，浮不久。我笑了。阿灰“喵”一声，像答应。我把它抱回床上。这夜，还长。我，不点灯。让黑再厚些。厚到那些人，都以为我睡了。然后，我才好从这黑里，探出手，把该认的路，一条条，全摸清。明日，草会响。蛇会动。我，就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