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·第九十五章
天刚蒙亮,我披衣到西墙下。昨夜那“啪”的一声,我一直记到今早。地上没有断枝。只有墙根处,极不明显地凹下去一块,像被什么从外头轻轻一顶。我蹲下,看见那凹处落着几点灰白的木屑。不是树枝。是箱角。有人抬着箱子,在这墙外蹭了一下。不是进,是停。又急急抬走。
我让秋禾提灯,把西墙里外都照了半圈。没再找着别的。只一片破麻,勾在墙缝上。我把它取下来。麻是湿的,带股子极淡的河腥。我闻了闻,没作声。这宫里的夜,真是比河还深。箱子,黑车,河腥。皇后断了炭车,他们便用脚。这脚,抬着箱子,在我墙外停过。不是来放东西,是来试。试这西墙下,还醒不醒人。好。那便叫他们知道,我醒着。而且,我不光醒,还看得见。
白日,我让平喜去尚食局借个新石臼。平喜回来时,领了两个婆子抬着。那婆子嘴碎,说西六宫外的青苔,今早被人刮了。我“嗯”一声,说:“天潮,是该刮。”婆子忙道:“可不是。那青苔厚得,都看不见砖了。”我笑。青苔被刮,不是为净,是为痕。昨夜箱子在墙外停,必在青苔上留了印。今早德妃宫里的人,急着把印抹了。这宫里,真是没一件白做的事。我让平喜赏了婆子几个杏干。她道谢。我不再问。已有半张图,在我心里。宫外有箱,墙外有痕,西六宫里有手。这只手,是谁,我不说。我要等它再伸一次。下一次,我不看青苔。我看指缝。
午后,皇帝着大伴送来一盒新墨。不是上好的,是京外小坊子出的,黑得发沉。我知他意。墨是写东西的。他这是让我把这几日的事,写下来。可我不写。太医院、西墙、黑箱、德妃、青苔。这几样,写下来,就是祸。我让照玉把墨收进里间,不研。有些事,只能烂在肚里,像药渣,得沤着。沤得越久,越毒。我回给大伴一碟新切的青萝卜,说是给陛下清口。大伴接了,多看我一眼。那一眼,有赞。我点头。这宫里,能不进谗、不递折、只递吃的,才活得长。
夜里,我让平喜把西墙外的小竹篱又加高两寸。不是防人,是破路。谁再想贴墙走,就得绕半圈。绕,就有声。阿灰这夜没去外头,只蹲在篱下。它不叫,也不动。我站在门内,看它。它看墙。一猫一人,像这宫里最后两个不睡的。风从河上吹来,腥味淡了。我抬头,天顶有几粒星,极远,极亮。我像又回到南镇,站在没顶的棚下,看天。那时天也这么高。只是没墙。如今有了墙。可我的眼,还是能翻过墙去。明日,我要去太医院。这次,不问药。只问:这几日,有没有人夜里去讨热汤。太医院值夜,最知道谁在后半夜还醒。我这条水,天亮前,得先知道,哪些人,没打算睡。我合眼。阿灰也闭眼。外头,又响起极轻的“嗒”。这回,我笑了。像雨,又像鞋。这宫里,从不缺夜行。缺的,是能听见,又不作声的人。我,就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