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·第九十六章
我去太医院时,天阴得发白。像一张没写字的纸,贴在宫城上头。这纸,早晚有人往上头写字。不是写我,就是写别人。我走得很慢,照玉跟在一旁,手里提个小食盒,装着秋禾新烙的芝麻薄饼。去太医院,不带药,带饼。这里头的意思,只有周太医那样的人才咂得出。
他没在值房。药童说,周太医去后院清药了。我“嗯”一声,在檐下站了站。这太医院后院,我头一回来。几排药架,半旧的竹帘,地是青砖,缝里生着些喜湿的小草。周太医正蹲在几捆新到的干草前,拿手捻草茎。他见我来,忙起身。我道:“周太医,这草,闻着比宫里的香还清。”他说:“是陈芥草,败火。”我笑:“那本宫今日来对了。这几日,火气是重。”他忙让药童搬了把小竹椅。我不坐,只站着,顺手摸了摸那干草。草叶粗粝,像南镇晒在河滩上的苇子。我道:“这太医院,夜里也烧火熬药,可有人来讨汤?”他一顿,说:“有。多是各宫值夜的小宫女,冷,来讨姜汤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我又问:“西六宫的人,来过吗?”他抬眼看我,只一瞬。他说:“前夜,有个脸生的小内侍,提了只小壶,说要热水。不是姜汤。后来我见那壶,像是德妃宫里的样式。”我点头。德妃的人,夜里来讨水。水。不是汤。这宫里,汤是暖身,水是洗什么,或泡什么。我不再问。周太医也不再说。只当我还在看草。我让照玉把饼给他。周太医推辞。我道:“不是给太医的。值夜熬药,给几个药童垫垫。”他这才收下。我转身,慢慢走出太医院。天阴得更浓,像要落雨。我心里那点东西,也被这雨前的气压,压得更实。德妃宫里,夜里讨水。还要暖着。不是喝,不是洗。暖水,只一样最常用:揉肚子。可她肚子没消息。那便是给男人用。河工。脚夫。或是那夜半来去的黑箱。德妃是只老母鸡,翅膀下头,藏了不止一窝。我笑。这宫里,越是抄经的人,越会暖水。我不急。天快下雨了。等雨一下,青苔又生。她刮了这回,下回,还刮不刮得动。
夜里,雨真下来了。不密,像筛下来的细沙。我坐在窗边,听雨。阿灰蹲在门内,尾巴盘得极好。我让平喜和秋禾先睡,只留照玉陪我。她一边做针线,一边低声道:“娘娘,您说,这雨下到明早,西墙外还能留脚印么?”我道:“留不住。”她“嗯”一声。我望着窗外。这宫里,每到雨夜,很多脚印都会没。能留下来的,只有水。我这条水,不怕雨。我反而觉得,这雨是来替我的。它把地上那些乱糟糟的鞋印全冲了。等天晴,就只剩干净。干净了,人才敢再动。他们动,我再看。眼睛,是不会被雨冲掉的。我摸了摸窗纸。潮的。像我此刻的心。不冷,也不热。只一层很薄的水气。我起身。去睡。梦里,又闻见陈芥草。满院子都是。像这皇城终于明白,自己该败败火了。我笑。我也该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