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·第九十七章
雨停了，天还阴着。我坐在殿里，没往西墙去。我知道，这网要收，不在我脚下，在这宫里的每一扇门前。我让平喜把前夜太医院讨水的事，透给乌皮。乌皮又绕到皇后宫外，说西六宫外这两日总有人后半夜走动。不是我去说。是风替我吹。风往哪边吹，皇后自然往哪边看。这宫里，最怕西六宫生乱的，从来不是我。
果然，天刚擦黑，皇后宫里就下了令：西六宫一带，加派巡夜，落锁后无令不得走动。这令一下，德妃便像被关进了一口玻璃匣。她能看见外头，却再伸不出手。若她真是个安分的，这令，不过夜里多几个人。可我知道，她不是。她里头还藏着人。或藏着比人更沉的东西。门一锁，那东西，就成了火。人一急，火就起。
我让照玉把殿里的灯全点上。不多，三盏。像这宫里，忽然有了我这处最明。不是给德妃看，是给所有人看：我就在这，半点不避。这个时候，越避，越叫人疑。我坐得端，还让秋禾在廊下温酒。酒香淡，像日子还长。其实我心里，比谁都紧。我赌的，就是德妃今夜会动。她若不动，这网就白张了半面。可她不是丽妃，她最会忍。我偏不让。我要用这“皇后加锁”的势，再加一把。我让平喜去后巷，给那嘴碎的烧火婆子送了一小篮新炭，说：“夜里凉，皇后娘娘体恤西六宫，可你们角门也别总锁。总锁，外头的野猫都出不去了。”那婆子会传。我就要西六宫的人听见一句：“角门别锁。”他们听见了，就会当成是外头的口信。德妃若真有藏人，那藏人今夜必从角门走。我，就等着那角门响。
三更。外头极静。阿灰忽然从门边直起脖子，朝西边望。我放下手里小盏。没多时，听见宫道上，有几声脚步，很碎，像跑。接着，西六宫方向，有人尖声喊了一句，又像被什么捂住。我心跳得厉害。可我没起身。只让平喜去门前听。她回来说，皇后的人，在西六宫外的夹道，堵住一个面生的小内侍。不是小内侍，是穿着内侍衣裳的外头人。我“嗯”一声。只堵一个。可就是这一个，够了。河工，短衣，刀口上混过的人，再扮内侍，一开口，就全是河泥的腥。我这条水，不必看他。那腥，已经漫过半座宫城了。
后半夜，皇帝来了。他坐下，先看我。我给他倒酒。他喝一口，说：“德妃宫里的人，自己招了。”我问：“招了什么？”他道：“人是从沈家船上带进来的。藏了七夜。水，是德妃的人夜里去太医院要的。前两夜，德妃还叫人把西墙外青苔刮了。她以为能盖住，反叫朕的人，捡了半只靴底。”我道：“这宫里，能做出这些，德妃，也算能人。”他笑，说：“能人？她不过比旁人更会等。可惜，等错了道。”我点头，不再说。我们并排坐着。灯下，他忽然道：“朕说过，网收了，便抬你。”我抬头。他道：“明日，晋皇贵妃。”我像被灯一晃，有些发潮。不是哭，是这口气，从南镇到皇城，等得太久了。我起身，要跪。他扶住。他说：“不是为谢。这宫里，也就你，配与朕一块收网。”我把脸埋进他肩头。他没再说话，只一下一下，拍我的背。像拍这宫里，最后一个还与他同频的人。天，快亮。殿外又起风。我听着，像这皇城，也终于换了一口气。我，不再只是从西墙下长出来的萝卜。我是他身边，能一起看天、看河、看这满宫疯长的人心的，那口井。这网，收了。可我心里清楚，这里头，还漏着几根线。不急。我，已站得更高。以后，谁再想往这宫墙里递刀，先得问过我这条水，让不让。我，让风去。风一过，我什么都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