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·第九十八章
天没亮，宫里就动起来了。不是西墙外那种压着气的动静，是正殿前头，一层一层铺开来的亮。我坐在镜前，照玉和秋禾一左一右，替我穿衣。衣裳是昨日尚服局送来的，玄红为底，金线绣凤，不艳，可沉。沉得我抬手时，都像有风从袖底过。这身衣裳，不是穿给我看。是穿给满宫、满朝、满皇城看。看一个从没根基的女人，怎么被皇帝亲手从土里拔出来，放到这皇城最亮最险的位子上。
我看镜子里那个人。她不像我。她太静了。静得像知道今日之后，所有人都会重新称她。皇后会笑，丽妃会笑，德妃会在冷处看。那些笑，都不是笑。是刀，是刺，是更深的嫉妒。我对着镜中人道：“你今日，要站得直。”她没回我。只我自己知道，这腰后头，贴着短刀。这衣裳越宽，越能藏。我不是去受封。我是去接一场，已经开打的暗仗。
正殿的仪式极盛。钟楼九响，阶下百官伏地。我一步步走到皇帝近前。他没让我跪久，只在我抬脸时，极轻地“嗯”一声。这一声，像把昨夜我们在灯下那场沉默，也带到了这满殿人前。大伴宣旨。皇贵妃。三个字，落在殿上，像三粒火星。我不用看，也知道下头有人牙都咬紧了。丽妃有孕，仍只是妃。皇后把持中宫，如今上头却多了一个我。这皇贵妃的位子，不是高她，是近她。近得让她夜里更睡不实。我越稳，她越急。这，就是地位。你每往上一步，不是离他们越远，是离他们的心越近。近到，她们的嫉妒，都往你身上烧。
礼毕，我领印，受册。转过身，满殿的人，都朝我看来。我听见极轻的一声笑。不是前头的。是女眷那边。我不看。这时候，看过去，就是接刀。我慢慢抬起眼睛，只扫过众人。像一片水，从他们面上过，不寒，却凉。皇帝伸手，虚扶我。我搭上去。他的手很热。我的手也不凉。我们像两把刀，在众人眼前，合了鞘。这仪式，他们要宏大，我便宏大。因为从今以后，我的每一根发丝，都会被人拿去品。这皇贵妃三字，不是门，是靶。可我不怕。我这一路，从南镇到西墙，每一步，都是自己用命踩出来的。今天这红，是我从雪里、泥里、血里，一尺一尺，熬出来的。他们若嫉妒，尽管来。我正愁，这宫里，还不够暖。我，就是这皇城里，最大的一口炭。不响。可谁要近前，都先得脱层皮。
夜里，皇帝来我殿。他穿常服，像从白日的戏里退下来。我给他斟酒。他喝一口，说：“今日，不少人没吃下饭。”我笑：“臣妾也只吃了半块。”他看着我。我道：“这半块，臣妾是替陛下省的。往后，怕还要更省。”他大笑。我很久没见他这么笑。他道：“你比他们强。他们拼半辈子，只为站到前头。你不一样。”我问：“臣妾哪里不一样？”他说：“你知道站到前头之后，还有后头。”我心头一烫。我们没再说。只让灯一直亮到后半夜。外头，不知哪一宫，又早早熄了。我偏不。我今夜，要把这殿里的灯，点到天边发白。让这皇城都看见，皇贵妃，不睡。她的灯，比嫉妒更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