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4年8月1日，中午。
Miller发现了自己能做到的事情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菌丝在他靠近的时候没有攻击他，而是微微波动，像水波一样分开又合拢。他又走了一步。菌丝又分开了。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某种巨大的、活着的生物的身体上。他能感觉到那些菌丝在触碰他的机甲——不是攻击，是试探，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"自己人"。
Jack站在最远的位置，AH的狙击枪瞄准着菌丝墙的方向。镜头里是黑色的菌丝，黑色的表面在阳光下泛着某种不应该存在的光泽。他能看见Miller的背影，灰色的机甲在黑色的菌丝衬托下显得格外渺小。
他调整了一下呼吸。
这不是他第一次看着战友走进死亡。但每次感觉都不一样。第一次是震惊，第二次是愤怒，第三次——第三次是什么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他现在很平静。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。
Miller走过的地方，菌丝在波动。不是攻击的波动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。像是在感应，在确认，在问问题。
Jack看着那个画面，想起Hawk说过的话："有些东西不是用枪打的。"
他现在懂了。
Hawk站在他旁边，SB的刀刃收在臂甲里。他们之间隔着一台机甲的距离，但Jack能感觉到Hawk在看他。不是看他——是在看Miller的背影。像是在记住什么。
"值得吗？"Jack压低声音问。
Hawk没回答。他的枪口对准着菌丝墙，一动不动。
Helen的SD站在更远的地方，声波发射器对准了通道口的方向。她的腿在发抖——反噬还没完全消退，但她没有坐下。她盯着Miller的背影，SD的传感器在自动追踪他的位置。
Miller离入口越来越近了。
他停下来了。
他回头看田中。比了个手势：别跟来。
田中看到了他手腕上的东西。
是伞绳。军用伞绳。上面系着八个结——八个星期，八次以为今天会有人来。然后是第九个结。新的。刚刚打的。
第九个。
田中盯着那个结看了很久。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，但他能猜到——Miller在给自己倒计时。每过一周打一个结，打到某个数字就不再打了。不是因为没时间了。是因为到那个数字的时候，就不需要再数了。
他等着Miller说点什么。说点"如果我没回来"之类的话。那是正常人会说的。但Miller没有。Miller只是看了他一眼，然后转回去，继续往前走。
Miller继续往前走。
他离那个结构只有十米了。
他能闻到某种味道。不是腐烂，是某种甜的，腻的，让人想睡觉的味道。像花粉，像蜂蜜，像某种被发酵了的东西。他的鼻子在发麻，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他能听到某种声音。不是风声，不是海浪声，是某种更低的，更沉的，从地底传上来的声音。像心跳。像呼吸。像某种活着的东西在睡觉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他能看到那个结构的细节了。菌丝在表面形成了一层又一层的纹路，像年轮，像电路，像某种他看不懂的文字。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发光——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发光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，像是在召唤他，又像是在警告他。他不知道自己该相信哪个。
他又往前走了一步。菌丝在他脚下波动得更剧烈了，像是在感应他体内的什么东西。他知道那是什么——是白丝。是那些他每天晚上在驾驶舱壁上抹掉的东西。是那些他咳出来又咽回去的东西。是那些他不愿意去想的东西。
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感染了。
从第一天在这座岛上醒来的时候，他就已经被感染了。两个月来，他一直在假装没事。一直在骗自己那只是咳嗽，只是灰尘，只是某种他能控制的东西。但那不是。那是潮菌。是他体内正在生长的某种不属于他的东西。
他不想死。
但他更不想等死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五米。三米。一米。
他站在了那个结构的入口前。
不是门。是菌丝自然形成的一个拱形开口，大约三米高，刚好能让一台机甲通过。开口里面是黑暗的，只有深处有微弱的白光。他盯着那个黑暗的入口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。
田中站在最前面，IS的机炮对着他的方向——不是在瞄准他，是在瞄准他身后，像是在准备什么。Helen站在他后面，SD的声波发射器对准了菌丝墙的方向。Jack和Hawk分列两侧，AH的狙击枪和SB的刀刃都处于待发状态。
他们都在保护他。虽然他们不知道该怎么保护他。
他转回去，面对那个黑暗的入口。
"Miller。"Helen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。
"什么？"
"你确定要这么做吗？"
他沉默了一秒。
Helen盯着那个开口。她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怕，是因为——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。她认识那个结构。N-7档案里见过。三十年前的设计，三十年前的实验，三十年前被埋进这座岛里的东西。
Miller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他不知道里面等着他的是什么。但他还是走过去了。
她想起Miller第一次走进SD驾驶舱的样子。那时候他还在吐槽零重工业的维修服务，还在抱怨后勤跟不上，还在说"打完这场仗老子就退役"。
两个月后，他站在这里，准备走进一个三十年前就应该被销毁的东西。
他想了很多答案。敷衍的，真诚的，满不在乎的。但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："你告诉过我，系统是可以推翻的。只要找到螺钉在哪里。"
"是的。"
"我找到了。"
他指了指自己。
"我就是那颗松了的螺钉。"
他往前迈出一步，跨过了那个拱形的入口，进入了结构的内部。
Miller的影子消失在了那个拱形的入口里。
田中看着他的背影。IS的传感器还在捕捉Miller的信号——心率、体温、白丝浓度——那些数据还在跳动。但信号越来越弱。
"Miller。"田中在通讯里叫了一声。
没有回答。
只有菌丝蠕动的声音。沙沙的，像蛇在爬行。
Jack的狙击镜里，Miller的背影已经完全消失在黑暗里。他调整了一下倍数，试图看清入口里面的东西。但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黑暗，和深处那一点微弱的白光。
"信号还在。"Jack说。"但越来越弱了。"
"知道。"田中说。
他的眼睛盯着那个入口。IS的机炮还对着Miller身后的方向——不是在瞄准他，是在瞄准他身后，像是在准备什么。
他在防备着里面的东西。
如果Miller失败了，如果菌丝网络没有瓦解，如果那些浮者再次涌来——IS的最后一发穿甲弹会打向核心的方向。不是为了杀，是为了不让他们活着落到敌人手里。
那是军人的职责。
他等着。
Helen的SD站在原地，声波发射器还在待发状态。她的腿在发抖，但她没有动。她的眼睛盯着那个入口，盯着那片黑暗。
她知道Miller不会回来了。
不是感觉，是事实。N-7档案里写过。所有走进那个结构的人都没有回来过。他们不是死了——是被吸收了。成为菌丝网络的一部分。成为潮母的一部分。
Miller知道这些吗？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Miller走进去的时候没有犹豫。没有回头。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。
他只是走了进去。
然后他的影子消失了。
Hawk的枪口还在对着菌丝墙。但他的眼睛在看着入口的方向。
"值了。"他轻声说。
Jack看了他一眼。"什么？"
"Miller。"Hawk说。"他会说值了。"
Jack没问为什么。他只是把狙击枪握得更紧了。
海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，带着盐味，带着某种腐烂的甜腥味。菌丝在阳光下泛着不应该存在的光泽，像某种活着的金属。
田中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螺丝。它在震动。比刚才更剧烈了。
他不知道那是Miller的信号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但他在等。
他们都在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