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·第九十九章
天还没亮,我就醒了。不是被外头的声,是被这殿里太静。静得我连自己呼吸都听得见。皇贵妃的殿,比我原来那处大了一倍。廊下点了夜灯,风过,灯影往窗纸上扑,像有人在外头来回地走。我躺着,慢慢把手从被里抽出来,往枕下一摸。短刀还在。这地方,大了,更冷。我得自己热起来。
照玉轻手轻脚进来,说皇后宫里一早就传了话,说今日天气好,请我过去用早膳。我“嗯”一声。天气好。这是皇后又开了一局。我升了位分,她先不冷,反请早膳。这不是低头,是探底。她要看看,我这皇贵妃,坐不坐得稳。我让照玉回话,说本宫先去西墙看过萝卜,再去。她一怔。我道:“就是这话。半句别多。”照玉去了。我起身,不穿大衣裳,就披了件半旧青衫,往西墙去。萝卜还绿。我蹲下,拔了根极小的,在手里搓了搓泥。这泥还是那泥。我站起,回殿。洗脸,梳头。穿衣裳。这次穿的,是尚服局新量做的。浅金,月白,不似受封那日重。可压得住。镜子里,我比那日更实。像这身份,已经长进了肉里。
到皇后宫里时,她正坐在花厅,丽妃也在。两个人都像约好,又都装意外。我行了礼。皇后让坐。丽妃起身,半福,我扶住。她肚子已经显了。脸有些浮,眼下青。我笑:“妹妹气色倒比前几日好些。”她也笑:“姐姐这身,真像画里人。”皇后在上头,不紧不慢地吹茶。我们三人,像三尾鱼,在一口半温的塘里,绕着游。皇后问西墙的萝卜。丽妃问新殿的窗子。我都答得淡。几轮下来,皇后才道:“德妃的事,过去了。往后宫里,还要更紧些。你是皇贵妃,该把心往中宫这边放一放。”我道:“臣妾只做三样。守着陛下,看着后宫,再把日子往实里过。”她看我,极深。我笑。她放下茶,说:“你能这样,就好。”我点头。丽妃一直没怎么说话,只拿帕子擦手,一遍,又一遍。我眼角扫见她袖口一点纸灰。很小,像烧过什么。她也烧了?还是又有人,借着她的名,往夜里点火?我没问。这宫里,有些灰,得让它自己落。
回宫路上,平喜跟上来,说乌皮递了话:昨夜西角门又有人影,只一闪,没进去。我“嗯”一声。沈家的船,还没全清。这宫里,就总有人还想往里递。我如今是皇贵妃,影更多,门更杂。我得把身边这圈人,再紧一紧。秋禾、照玉,是内。平喜、乌皮,是外。素娥,是半明。周太医,是半暗。这几条线,够我撑起一座小庙。可要镇住这皇城,还差几柱香。我不急。香要一炷一炷点。火,才不灭。
夜里,皇帝没来。我让平喜把西墙外又看过。阿灰不知从哪回来,满身灰。我给它擦了。它“喵”一声,跳上我膝。我摸着它。这猫,从我来西墙那日,就跟上我。如今我升了皇贵妃,它睡的地方,也宽了。可它还是爱蹲门边。像这宫里,只有门边,才最像外边。我也一样。位分再高,也得有一只眼,一直朝门。风又起了。我把窗掩一半。这第九十九夜,我不睡。不是怕谁。是这皇贵妃三字,实在太新。新得连我自己,都要醒着,多听几声,才能信。外头,角楼的鼓,极远地响。一下,两下。我数着。数到心里再没有别的声音,才躺下。阿灰蜷在脚边。我闭上眼。等第一百个天亮。那时候,我会站在更高处,把该断的,断了。该连的,连上。这宫里,从今往后,每一条路,都得先问过我脚底下的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