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一点点压落街巷,落日的余晖把青石板染成暖融融的橘色。
封砚与林晚禾一路慢悠悠地闲逛,沿街打量着两旁的铺子,手里提着木食盒,等到天色快要彻底暗下来,才转身走回落脚的客栈。
客栈的大堂已经热闹起来,一同进城的林村长和几名村民早已早早归来。
众人看见二人进门,纷纷笑着朝封砚招手问好,一张张朴实面孔满是善意。
封砚也含笑朝众人颔首,一一礼貌回礼。
等到喧闹稍稍平复,封砚走到林村长身前,目光落在老人身上,开口道:
“林爷爷,今日摆摊的生意如何?”
林村长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苦笑,轻轻叹了口气:
“这几日进城售卖山货特产的村落实在太多,各处摊位竞争拥挤,下午的生意并不算景气。不过你也不必为此操心,我们再想想办法便是。”
一旁的林晚禾抬眼看向老人,语气轻快:
“爷爷,明日我和阿砚过来帮你们一起摆摊吧。”
封砚在旁轻轻点头:
“是啊村长,我和小丫一起来帮忙吧,说不定能卖的好些。”
林村长稍作斟酌,随后点头应下:
“也好。”
当天夜里,林村长就坐在桌边,细细地给封砚和林晚禾讲解集市售卖的规矩,介绍每一样山货的特点,教二人该怎样向来往客商介绍货品。
一夜时间转瞬即逝。
第二日天色尚蒙蒙亮,天边只透出一丝浅白。
封砚跟着林村长一行人早早起身,坐上马车朝着集市赶去。
街道之上早已车流涌动,一辆辆来自各个村落的马车接连驶过。
所有人都赶着清早的时辰奔赴集市,争抢位置靠前的好摊位,生怕去晚了只能挤在偏僻冷清的角落。
车轮滚滚,人声隐隐喧腾,四面八方的农户尽数涌向这片热闹的集市。
马车一路颠簸,很快便抵达了东街的集市。
天色刚彻底放亮,集市里面早已是人声鼎沸。
众人手脚麻利地卸下货物,清扫摊位,铺开麻布,把一袋袋山货特产整齐摆开。
林村长率先扬声吆喝:
“来,看一看,看一看,上好的山货,物美价廉嘞!”
封砚与林晚禾站在一旁,学着老人的模样,也跟着出声呼喊,招呼路过的行人驻足看货。
与此同时,青曜城城西,游府。
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雅致的厅堂。
游易方才梳洗完毕,正坐于案前用早膳,手捏一块精致的糕点,慢慢进食。
这时,一名青衣下人轻步踏入厅堂,身子微微躬下:
“少爷,昨日您吩咐小人留意那位封公子一行人的行踪,小人已经打探清楚,他们落脚在城南的悦来客栈,今日天还没亮,便跟着几名乡下村民,赶着马车去往城东集市摆摊了。”
游易正咬下一口糕点,听完这番话,身子猛地一顿:
“摆……摆摊?”
他嘴里的糕点险些掉落到餐盘上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,片刻之后他才平复下来,抬手定了定神,语气平淡:
“知道了,你退下吧。”
下人躬身行礼,轻步退出门外。
厅堂只剩游易一人,他一边继续用膳,一边暗自思忖:
莫非顶尖世家子弟行事,都这般出人意料?
手握那般显赫的身份却不去享受,反倒隐姓埋名,混迹市井,跟着乡野村民摆摊卖货,难道真正的世家子弟,都偏爱这般体验民间疾苦?
想到这里,他心底的好奇越发浓重。
游易快速吃完早饭,立刻唤来贴身下人,迈步离开游府,往城东的集市缓步而行。
同一时刻,青曜城城东,龚府。
城东属于龚家的势力地界,整片东街的集市,都由龚家暗中管辖。
偌大的膳厅之内,气氛沉闷压抑。
龚亮坐于桌前,看着满桌精致的早膳,半分胃口也无,眉宇之间积压着浓重的戾气与憋屈。
昨日街头遭封砚折辱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盘旋。
越回想,胸腔之中的怒火越是翻涌。
这时,一名贴身下人小心上前,躬身低头:
“少爷,查到了,昨日冒犯您的那个小子,今日一早,正跟着一群乡下村民,在咱们城东的集市摆摊售卖山货土产。”
话音入耳,原本满心郁气的龚亮双眼骤然亮起,眼底迸出阴狠精光:
“好小子,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!我正愁找不到机会整治他,没料到这小子竟敢大摇大摆地在我龚家的地盘做生意!”
龚亮伸手重重地拍向桌面,身子猛地站起,怒意顺着语调往外冒:
“来人!随我去东街集市!昨日街头折我颜面,今日敢踏足我的地界,正好!今日我便亲自过去,好好讨回昨日的场子!”
没过多久,龚亮点齐十名拥有神力的修士,一行人气势汹汹,脚步飞快地奔赴城东的集市。
龚亮一心想要报仇,一路快步疾行,不多时便踏入了喧闹的集市。
穿过拥挤往来的人流,他一眼便看见不远处的摊位。
封砚正站在摊前,陪着林晚禾拿起山货,耐心地给过路的客商介绍货品。
看见这幅景象,龚亮的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:
“果然是这小子,倒是敢在我的地盘上安稳做生意,昨日的账,今日正好一并清算。”
说着,他的手臂一挥,朝着身后一众修士厉声开口:
“都跟我上!把他这摊子给我掀了!”
话音落下,一行人气势汹汹地朝着摊位走去。
集市人声嘈杂,叫卖、讨价还价的声响此起彼伏,一片热闹。
封砚正俯身拎起一袋干货,细细跟面前路人讲解品相与价钱,视线不经意扫向四周。
他眼神敏锐,余光捕捉到集市入口那边的异动。
龚亮正带着十名修士,一行人气息凶悍,快步直冲向自家的摊位。
封砚的心微微一紧。
他终究只是十四岁的少年,纵然心性远超常人,遇上这般阵仗,心底仍旧生出几分紧张与不安,面上那份从容缓缓褪去,神色慢慢沉了下来。
身旁的林晚禾一直留意封砚的状态,察觉到他神情转变、躯体微微绷紧,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看清迎面走来的龚亮一行人,林晚禾的眉头紧紧蹙起,心底涌上气愤与不耐,压低嗓音:
“阿砚,是昨日那个人!他怎么还追到这里来了?”
二人这番低声交谈,刚好落到一旁收拾货物的林村长耳中。
老人停下手上的活计,慌张地看向那伙气势逼人的来人,转头看向封砚,声音满是忐忑与担忧:
“小砚,这、这是怎么回事?是不是……咱们在外面摊上事了?”
封砚唇瓣抿紧,正要开口解释,已然来不及。
短短数息,龚亮带着一行人大步逼近,直接堵在摊位跟前。
周遭喧闹的人声瞬间静下,路过的行人下意识往后退开半步,不敢靠近。
林村长见状,抬手在粗布衣角上来回蹭掉手上的尘土,把手擦拭干净,快步上前,腰背微微弓下,对着龚亮拱手作揖:
“公子,不知我等乡野小摊,哪里冲撞了您?若是有得罪之处,小老儿替孩子们给您赔个不是,您多多包涵。”
听闻这话,龚亮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,目光越过躬身行礼的老人,死死锁定后方的封砚。
他全然懒得理会眼前的老者,冷声开口:
“来人!把这破摊子给我掀了!”
“是,少爷!”
话音落下,身后的修士立刻一拥而上,伸手狠狠地掀动旁边村民的麻布货摊,货摊直接翻倒,干果果脯撒落满地。
旁边几名村民当即出声。
“你们干什么!凭什么动手!”
“光天化日之下,也太欺负人了!”
“我们本本分分做生意,哪里惹到你们了?”
此起彼伏的质问响起,龚亮置若罔闻,脸上没有半分情绪起伏。
这时,两名修士跨步来到封砚的面前,弯腰就要掀翻眼前这一处摊位。
林村长的身子往前扑出,伸手慌忙上前阻拦,腰弯得更低,膝盖快要往地面沉落。
“公子求求您,别砸我们的货,有什么过错都算在我身上,我给您赔罪……”
老人的躯体微微倾斜,眼看就要屈膝跪倒。
林晚禾快步上前,手牢牢扶住他的胳膊,用力把他架住:
“爷爷!不要跪!”
就在修士的手即将碰到麻布的刹那,封砚抬手,一把稳稳按在摊位的边缘,死死地压住整副摊面。
向上翻涌的力道被硬生生抵住,麻布之上的山货分毫没有滑动。
两名修士同时愣住,口中低低惊呼。
“咦?好小子,居然还是个练家子。”
“可惜底子太弱,螳臂当车罢了。”
说罢,二人一同发力,臂膀之上神力翻涌,使劲向上抬举摊面。
封砚咬紧牙关,整条手臂绷得笔直,额角慢慢沁出一层薄汗,拼尽全身的气力向下压住摊面。
一瞬间,三方的力道僵持一处,麻布在两股巨力之下微微震颤。
龚亮看着眼前一幕,嘴角浮起讥讽的冷笑,缓步走上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咬牙硬撑的封砚:
“野小子,昨日敢拂我的面子,今日还敢硬撑。我不妨明明白白告诉你,在这青曜城的地界,只要我不愿意,你们这群乡下人,就别想安稳做上一天生意。”
封砚全力抵住向上掀起的力道,目光平静地直视着龚亮。
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外围围观人群,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人群后方的游易。
对方只静静旁观,既不上前阻拦,也不开口言语。
封砚一瞬便看透了游易心中的打算。
念头一闪而过,封砚不再死扛,手心的力道缓缓撤去。
失去向下压制的力量,两名修士借着惯性猛地向上掀动。
哗啦——!
整片麻布连同一袋袋山货尽数翻倒,干果、菌菇滚落满地,沾满尘土。
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,村民的呼喊变得越发焦躁。
林晚禾的双手握紧,林村长看着满地狼藉,躯体微微发颤。
封砚收回垂落的手,神色依旧平稳,目光淡淡地落向龚亮。
龚亮原本等着看封砚力竭狼狈、恼羞成怒的模样,见到他干脆撤力,任由货摊倾覆,先是微微一怔,眼底掠过一丝诧异。
转瞬,诧异化作轻蔑的冷笑:
“哈哈哈,怎么?不硬撑了?还是知道怕了,主动认怂了?”
张狂的笑声四处回荡,刺耳张扬,他已然把这场仗势欺人的闹剧,当成属于自己的大胜。
许久之后,龚亮的笑声才缓缓停歇。
全场归于死寂,所有人的视线全部锁在封砚身上。
就在这时,封砚缓缓抬手,双臂抱于胸前,身姿挺拔从容,语调平淡无波:
“你笑完了?”
龚亮身子猛地一僵,满脸笑意瞬间凝固。
他万万料不到,方才摊位被掀、看似已经认怂的乡下少年,还敢用这般淡漠的语气反问自己。
错愕褪去,眼底的凶戾翻涌,咬牙厉声喝出:
“野小子!看来方才的教训,还没让你彻底长记性!”
封砚的神色未变,好似没有听见这番威胁,目光淡淡地落向对方,语气轻飘飘地:
“我看,龚家,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。”
这句话音量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一瞬之间,整座集市彻底死寂。
喧嚣尽数消散,风声停息,围观百姓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
龚亮脸上的凶戾、怒意、轻蔑,尽数僵在脸上。
他的瞳孔骤然收缩,站在原地,仿佛听见了世间最为荒诞的笑话。
身后的十名身怀神力的修士同样动作顿住,瞠目结舌,愣愣地看着眼前少年。
一旁的林晚禾双眼猛地睁大,脸上写满震惊。
林村长浑身一颤,苍老的面庞血色褪尽,嘴唇微微哆嗦,呆呆地看向封砚。
几名一同摆摊的村民彼此对视,满脸骇然,无法相信平日里温和地沉稳的封砚,会当众说出这般惊世骇俗的话语。
全场人人震动,唯独人群后方的游易,背脊瞬间泛起寒意。
一滴冷汗,顺着他的鬓角慢慢滑落。
他定定地看着场中姿态从容的封砚,心底巨浪翻涌,无数念头交杂,只剩满心后怕。
错了!
全都错了!
方才不该观望,不该心存试探。
封砚哪里是什么有待打量考验的新晋天才。
这份随口便判定一族存亡的淡然笃定,是真正根植血脉深处的上位者底气。
哪怕身处于市井小摊,哪怕眼下势单力薄,他的眼界格局,从来就不在青曜城的世家这一层级。
游易的心头阵阵发寒,悔意在心底疯狂滋生。
他太过自负,心存侥幸。
倘若今日的事情彻底闹大,封家动怒,别说区区龚家,就连全程旁观、未曾出手相助的游家,都有可能被一并牵连,招来灭顶灾祸。
这一刻,游易再也没有半分看热闹的心思,满心只剩惊惧与忌惮。
短暂的死寂过后,龚亮率先爆发。
“哈哈哈哈!!!”
近乎癫狂的哄笑骤然炸开,他笑得前仰后合,一只手死死捂住肚子,身子弯得快要贴近地面。
身后的十名修士也跟着轰然大笑,有人捧腹弯腰,有人跺脚,神态夸张,好似听见天底下最为滑稽的笑话。
“哈哈哈!笑死我了!”
龚亮一边狂笑一边喘息,眼角笑出泪光:
“一个摆摊的乡下小子,也敢大放厥词,扬言要让我龚家不复存在?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话,莫过于此!”
刺耳的笑声在集市之内肆意回荡。
封砚的神色自始至终没有半分起伏,只是静静站在原地,任由众人戏谑哄笑,不见半分动怒的迹象。
他的视线随意一扫,轻飘飘地掠过人群深处,刚好对上游易惶恐失神的双眼。
只是很平淡的一瞥,不含怒意,不带锋芒,是上位者俯视蝼蚁一般的漠然。
这一眼,叫游易浑身的汗毛竖起,后背渗出大片冷汗,通体冰凉,纷乱的思绪尽数僵住。
他彻底醒悟,心中只剩极致后怕。
再也不能躲在人群之后冷眼旁观,继续袖手旁观,便是游家的灭顶之灾。
游易强行压下浑身的战栗与慌乱,快速抹去脸上所有的失态,稳住心神,快步拨开拥挤的围观人群,径直朝着摊位前方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