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·第一百章
殿里的炭，烧得细，不响。我坐在灯下，把从西墙带回来的最后一把土，一点一点，从指缝里漏进小陶盆。阿灰趴在桌角，尾巴垂着，像在数我漏了几粒。我忽然觉得，连这猫，也到了该给它一处真正安身的时候了。
我让照玉、秋禾、平喜都进来。三人不知何事，站成一排。灯光从侧边打过来，把她们的脸照得半明。照玉最稳，秋禾最沉，平喜还小，眼里有活气。我看着她们，说：“你们跟着我，也有日子了。如今我是皇贵妃，你们再这么没名没分地跟下去，不是我不疼你们，是这宫里，会有人替你们安排。到时候，就由不得你们自己了。”照玉先跪：“奴婢不嫁，奴婢伺候娘娘一辈子。”秋禾也跪。平喜看两个姐姐，也忙跪下。我道：“不是赶你们。是给你们一条，能自己立住的路。你们也看见了，这宫里，连宫女到最后都得有个去路。不是被主子丢，就是被旁人摆布。我偏不叫他们摆布你们。”
我从枕下取出三张极薄的纸。纸上写着几个名字。是这些日子，我让平喜、乌皮、顾编修一条线一条线摸出来的。不是大官，也不是沈家旧人。是些还没完全被旧党收走的小门户。有西市粮铺的少东，有北门巡铺的小武官，还有一个，是通州码头上新起来的船把头。都不是体面到天上去的人。可都年轻，肯干，且不在旧族谱里。这，正是我要的。我给照玉说了那粮铺少东。她脸一下红透。我道：“他家底不厚，可有铺子，有粮道。你做了他正妻，就是粮道上的眼睛。我不怕你出宫。你出了宫，也是我的人。”照玉“嗯”一声，头低得不能再低。秋禾听说那巡铺武官，手在袖里绞了绞。我道：“你不愿？”她摇头，说：“娘娘让嫁，我就嫁。只是怕离了宫，没人给娘娘看药渣。”我笑：“你出宫，才更能替我看药渣。宫外多少药铺，比太医院还清楚谁家病。”她这才点头。平喜年纪小，我不敢放太远。那船把头，家在通州，有船，有弟兄。平喜一听，眼睛瞪圆。我道：“不叫你这就去。先定下。你在宫里再待两年。等稳了，我亲自送你出门。”她眼泪要掉，又不敢。我伸手，把她拉起来。三人都不再说话。这殿里，像刚结下三桩比我自己还沉的盟。我知道，她们不是不害怕。这宫里出去的宫女，嫁给外头人，就是宫里伸到民间的三只手。能抓多少，全看日后。可我不能让她们一辈子只做丫头。这皇城，上头的路太窄。我得从宫墙根下，给她们，也给我自己，开出三条通到外头的路。
等她们出去，我把三张纸又看了一遍。这三人成婚，就是三个新家。家与家再连，就是网。我的人嫁出去，不是散，是生。生出来的，是新的权贵，新的眼，新的庄。那些从沈家、德妃那没收来的产业，正在等人去咬。我不让她们去偷，去抢。我让她们以夫妻之名，去“收”。明里，是婆家争产；暗里，是我的水，往宫外再流一丈。我是皇贵妃。将来，若能把这三家，养成这皇城根下最不起眼、又最咬得住的三条根。那我在前朝，便不再只有顾编修一个能替我说话的人。这宫里，位分再高，也是虚。只有这些从婢女身子里长出去的人家，才是实。我吹了灯。阿灰跳进我怀里。我摸它。它“咕噜”着，像也知道，从今夜起，我不再只守一殿一人。我守的，是一整条，从宫墙内往外爬的活路。这路，我要慢慢踩。踩一步，看三步。像西墙那地。种了一年，才见着绿。我不急。明天，我先给照玉备嫁妆。薄薄的。可那单子上，得有几样只有皇贵妃才给得起的东西。这，就是她日后的体面。也是我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