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贵妃·第一百零一章
搬进新殿的第三日,我才真正把这地方走了一遍。殿后有一小片空地,没西墙大,可朝阳。土是生土,黄里带沙。我抓起一把,在手里捏了捏,不粘,不肥。这地,得再养。我这人也一样。升了位分,住进大处,若自己不够肥,这地就只长草,不长根。
我让平喜去尚食局要了些豆渣,秋禾又不知从哪找来几筐半腐的树叶。我蹲下,把豆渣和树叶往土里拌。这地方,原种过几株没人管的月季,根早干了,一碰就断。我全拔了。我要在这,种我的萝卜。不是我从前的西墙,可这地,也要见绿。宫里人都看着。我这皇贵妃,搬进新殿,不先摆花,先翻土。他们爱怎么传,就怎么传。我就是要让满宫知道,我走到哪,土就跟到哪。
正忙到日头高起来,外头传,丽妃来了。我起身,拍拍手上的灰,迎出去。她今日没让明霜扶,自己捧着肚子。我道:“你身子重,怎么过来了?”她说:“我来讨几根萝卜。都说姐姐升了位分,萝卜也长得更好了。”我笑,说:“才下种,还没影。你要吃,我让人把西墙那边还留着的几根给你送过去。”她笑,可眼睛却往那新翻的土上扫。我由她看。这地,不怕人看。她看,说明她心里还放不下我。她坐下,说了半盏茶的闲话,忽然道:“皇后娘娘这几日睡得也不好。”我“嗯”一声,说:“天热了,都睡不实。”她走后,我让照玉把几根从西墙地底刚拔出的萝卜,用湿布包了,给她送去。不是同她亲。是让她记得,我的根,还在。她现在最怕的,不就是我升了位分,还比她稳么。
午后,乌皮托平喜带话,说沈家那几处被查抄的庄子,有宫里的人去问过。不是内务府的,是几个面生的内侍。我“嗯”一声。面生。这宫里,内侍面生,就是有人手里还攥着旧牌。我让平喜别去追。旧牌,得等他自己出。这宫里,谁最急着找沈家的庄?不是皇帝,不是皇后。是那些曾和沈家暗里分过利的人。他们怕。怕那些账本,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。我眼下最该做的,不是去抄底,是让这些怕的人,更怕一点。我让素娥明日来一趟。她如今在皇后身边,越发得用。我要她“不经意”地,把一句半句话放到皇后耳里。就说:沈家的庄,除了内务府,还有两拨人想要。这半句,不加注脚。皇后听了,自会动。她一动,那些人就藏不住了。我,就站在这几垄新土后头,看他们自己从地里往外冒。这宫里的地,从来都是你越挖,事越多。我不挖。我浇。水一下去,什么根,都得露。
夜里,皇帝来。他看我在灯下看几本旧账,没问。我给他倒茶。他说:“你让照玉嫁出宫,不心疼?”我道:“疼。可不嫁,她在这宫里,永远只是个掌灯丫头。”他看我,说:“你变了。”我笑:“陛下把臣妾拔出来,臣妾得自己往下长。”他“嗯”一声,把我揽过去。我靠着他。殿外,新翻的土,还散着泥气。这气,比什么香都真。我把手贴在他心口。一下,一下。像两颗豆,在土里,终于挨着。他低头,亲我额角。这皇贵妃,我当了。可我要当的,不只这宫里的皇贵妃。我要当这皇城根下,最能在夜里听见苗长的人。风起了。我让照玉把外窗掩一半。这夜,还长。地里的籽,才刚下。我睡下。阿灰在床尾,也睡。我合眼。梦里,新殿后头,长出一片青。不是萝卜。是一大片。望不到头的,黑绿黑绿的,像夜。也像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