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贵妃·第一百零二章
天没亮，我照旧去殿后翻土。新殿后头那片地，比西墙更静，也更阴。我蹲下去，把昨夜被风掀翻的几片草帘重新压好。土面上，已有一层极细的青。不是萝卜，是野草的苗。秋禾说，这地底下草籽多，得先拔几遍。我道：“先让它们长。我得看看，这土里到底都藏着什么。”草根深了，地下才透。这宫里也一样。你越急着把野草拔光，越显得你慌。我不慌。我要让那些从沈家旧庄摸到宫里来的人，先像这野草，自己冒头。等他们长成一片，我才好一锄头，连根带土，全翻出来。
照玉的婚期，我定在月末。不大办。一个皇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出嫁，能压过许多六品官家的排场。宫里人都盯着。我偏不叫她哭哭啼啼出门，也不叫外头人当她还是婢。我给她的嫁妆，是一张西市粮铺的旧契。不算厚，可够她跪下时，背挺得直。照玉不肯要。我道：“你到了外头，不是照玉了。是粮铺东家娘子。你要还念我，就替我把那铺子后头的粮道看住。”她红着眼应了。秋禾看见，只抿嘴。我知道，她也在等。我给她看的那户，是北门巡铺的小武官。人黑，话少，可家有薄产，还有个在五城司做事的叔父。这亲一结，我这一头，就在外城多了一双能上城墙的眼。秋禾不像照玉，她不哭。她只说：“娘娘，我走了，谁替您熬药？”我道：“你熬的药，我喝了快两年。也该让外头的人，尝尝我调教出来的人，熬出的汤。”她别过脸去。平喜还小。我不放。她嘟着嘴，又不敢说。我让她把素娥请来。这殿里，总得有人，去敲一敲皇后那边的窗。
素娥来时，日头已经挂高。我让平喜端了碟新腌的萝卜苗。素娥不吃，只站着。我道：“皇后娘娘这几日睡得可好？”她低声：“仍那样。半夜爱坐起来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半夜坐起，不是睡不好，是心里压着人。我道：“你回去，给娘娘说，德妃那案子，外头又有舌头在动。都是沈家旧庄上的人，往北边递过口风。”素娥眼皮一跳。我道：“我只让你传这一句。别的不提。”她应了。我看着她。这丫头，也到了该出宫的时候。可还早。她得在皇后身边，再替我熬些日子。等皇后彻底把沈家这根线往外推，素娥，也就真成了我放在正宫里的最后一根针。我不催。针在布上，先得藏住。藏不住，就折了。
午后，我让平喜去西墙旧地，把剩下那几垄萝卜全收了。不是不留。是那地方，我该舍了。新地已翻，旧地再肥，也只是旧地。我不能总回头。西墙的萝卜，送一半去御膳房，一半让乌皮拎去冷宫。那守门老太监见是萝卜，连声谢。乌皮回来说，老太监让带句话：“井边今年没再长草。”我点头。不是没长，是不敢长。这宫里，草也知道哪处要命。
夜里，皇帝来。他看我手上沾着新土，说：“你又钻地了。”我道：“新地野，草多。臣妾想试试这土，还愿不愿养人。”他坐下，说：“沈家的庄，朕已收了三处。剩几处小的，让户部去理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他又道：“你往北门说亲，是看中五城司？”我笑：“臣妾只盼秋禾嫁个实在人。五城司那门，不过顺带。”他看我，也笑。那笑里，有几分“我早知”的意思。我不点破。我们喝了一盏极淡的茶。他道：“皇贵妃，你如今做的是宫外文章。可宫里，也不能松。”我道：“丽妃的肚子，一天大似一天。她比谁都明白，这孩子，是她最后一块地。”皇帝没说话。我道：“臣妾会看着。不叫这宫里，再长出第二个德妃。”他“嗯”一声，把我拉近。我靠着他。殿外，野草正从新土里往外钻。我闭眼。这日子，像地。得天天翻。翻多了，人才不浮。我这条水，已漫过西墙，流进外城。接下来，要流到哪，我不说。水无定形。可它，有根。我，就是那根。继续。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