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贵妃·第一百零四章
丽妃的胎,到底还是没坐住。
消息是清晨传来的。那日天阴,我从殿后看土回来,平喜迎在门边,小声说:“娘娘,丽妃娘娘那里出红了。天不亮便请了太医。如今人还醒着,只是怕。”我“嗯”一声,把鞋边的泥在廊柱上轻轻磕了磕。这宫里,孩子是纸糊的。风一大,就破。我不必问怎么出的事。我只需知道,这结果,是皇帝早料定的。而我,从头到尾,没有碰过她一根指头。
我让秋禾去太医院问个脉,不说别的。秋禾回来说,周太医没去丽妃宫,是当值的方太医去的。方太医嘴紧,只说“胎气本弱,又染了寒”。寒。这宫里,什么叫寒?是窗没关严,是夜里地龙撤早了两日,是心里头,总也暖不起来。丽妃的寒,是她自己招的,也是沈家送她的。我早说过,这肚子,不是靠山,是石头。如今石头落了,她才知道,地下全是水。
我去看丽妃。没带东西。只带着我这个人。她躺在床上,脸白得像没上釉的瓷。她见我来,想坐,我按住。我说:“别动。人还在,比什么都强。”她看着我。那眼里有恨,有怕,还有一点极深的空。她道:“你早就知道,是不是?”我没答。我只替她掖了掖被角,说:“先把自己养好。宫里的事,我看。”她忽然笑了。那笑比哭还薄。她说:“皇贵妃,果真是皇贵妃。”我道:“你叫错了,该叫我姐姐。”她不说话。我坐了一炷香,起身。我没看她肚子。我只看她的脸。那脸上,还有一点没散的香。是沈家从南边捎来的。这香,以后,不会再到她枕边了。我也没说。只走了。
回宫,我让平喜把这几日往丽妃宫送的东西都记一遍。不是我的,是各宫的。皇后赏过参。德妃没动。几个小答应送过香。我道:“送过香的,名字抄给我。”平喜去办。这宫里,香比药更该防。丽妃这一胎,明面上是寒,暗里,不知是谁家的香先钻了缝。我不为丽妃查。我为自己。这些香,今日能进她宫,明日就能进我殿。我得先替自己,把这几味“香”,从名册上一个个摘出来。若是皇后的人,我不惊。若是沈家的余灰,我得让皇帝知道。可我不能告。我得让这事自己浮。像西墙那口井,水满,自然外溢。
夜里,皇帝来。他看我,说:“丽妃的事,你处理得极稳。”我道:“臣妾只是没让自己蹚进她那滩水里。”他“嗯”一声。我给他倒茶。他说:“沈家的旧庄,已没人再敢去问。前朝也安静了。”我道:“那便好。臣妾也能把这几日的账,再从头看一遍。”他笑,说:“你看的,怕不是账。”我也笑。我们并排坐着。阿灰从外头进来,嘴里叼着半片黄叶。我“呀”一声,说:“你倒会挑时候。”那猫把叶子吐在我脚边,跳上膝。皇帝看它,又看我。他道:“这猫,倒是越来越像你。”我道:“哪里像?”他说:“不声不响,尽往要紧处去。”我低头摸猫。它也打呼。这宫里,谁不声不响,谁就活得到最后。丽妃太响。德妃太静,可静错了地方。皇后响得正,可身边没猫。我,又有猫,又有静,又肯在夜里醒着。这,就是我的活。我不争。可这皇城,已开始,绕着我,慢慢转了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