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贵妃·第一百零五章
丽妃落了胎后，宫里反倒比前些日子更静。像一场雨没下透，空气里全是潮。她不闹，也不哭，只闭门躺着。皇后去看过两回，出来时脸色淡得像这天气。我没再去。有些伤口，得叫人自己捂。你去了，是盐。我不做那盐。我只在她殿外，让宫人把窗子开半扇。这宫里，总要透气。透，才不沤。
我让平喜去内务府，把丽妃这些日子的用度，原样拨齐。少了什么，我拿自己份例补。不是怜她。是让满宫都看见，皇贵妃不踩失势的人。我要的不是她谢。是外头那张嘴。嘴能救人，也能杀人。我如今站得高，风大。更得把每一步，都踩在“理”上。这理，就是在这节骨眼上，我还肯给她炭，给她药，给她体面。她越不谢，我越占上风。这宫里，最狠的慈悲，就是让对方连恨你，都没处放。
私下里，我让素娥往皇后那儿，极淡地提了一句：丽妃这胎，前头一直在用沈家送来的安胎香。皇后听了，只“嗯”一声。可我知道，这话会生根。沈家的香，沈家的庄，沈家的盐船。这几样，早就串成了皇后心里最不放心的一条线。她不会放过。我不用自己动手。她自会替我把沈家伸进后宫的最后几根须，一根一根，扯出来。我，仍是那个只种地、只看人、只夜里喂猫的皇贵妃。干净得很。
秋禾的婚期，我定在照玉之后半月。北门巡铺那家，知道皇贵妃赐嫁，早把正房腾出来，又往院里重新铺了青砖。我叫平喜送了两盆新开的栀子去。不为好看。是告诉他们，秋禾是带着“后头有人”这四个字进门的。那武官是个粗人，可也懂。他爹来宫外磕头，我没见，只让大伴说：“把人待好，比磕一万个头强。”这话，是给秋禾的。也是给北门看的。从今以后，那一片的更声，有一半，会落进我耳朵。
殿后新翻的地，这几日又绿了些。秋禾蹲在地边，拿小铲松土。我过去，不叫她起来。她抬头，说：“这土，明年能种姜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她说：“姜要沙土。这地，还太细。得掺点粗沙。”我道：“那你走前，替我配好。”她应了。我们都不再说话。她的手，还沾着泥。那泥，和南镇的一样。我忽然有些舍不得。可我不能留。她们出宫，不是走，是替我往外种。种出去的，是活人，也是活路。我若把她们拴死在裙边，才是真害了她们，也害了我。
夜里，皇帝来。我给他看殿后新发的苗。他道：“你这里，一年到头，总有点绿。”我道：“绿就是活。臣妾不种死物。”他笑，把我揽近。我们站在廊下，看阿灰在田边追一只蛾。那蛾不高，阿灰追两步，又坐下。像这宫里的许多事。追得急，不如等。我靠在他身上。风从北门方向来，像裹着极远处的更声。我忽然觉得，这皇城，不再是一堵一堵墙了。它是一张网。而我，正从网心，慢慢往外，把每一根线，都摸了一遍。他不说话。我也没。有些事，不用说。风会替我们记住。这夜，还长。地里的苗，明早，又该高半寸了。我，也要再醒得比它们早。这，就是我的日子。不慌。不急。一步一步，踩在实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