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贵妃·第一百零七章
照玉回宫那日,穿的不是绸,是件半新的蓝布衣裳。可腕上一只绞丝银镯,洗得发亮。她也不像从前那样总垂着头,进门先笑,说:“娘娘,西市的米价这半月涨了两文。听粮道上的人说,北边有船没进京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这正是我要的。不是她打扮得多体面,是她一开口,就能给我这宫里添一双看外头的眼。我让她在明间坐,平喜去端茶。这殿里,又有了照玉回来当值的样子。可她如今,又和从前不同。她是粮铺东家娘子,是能坐在铺子后头看账的人。这种人,才是我要的。
照玉说,她婆家有个远房甥女,十四了,人机灵,家也清。她想荐进宫,放到我身边。我笑,说:“你倒会往我这儿塞人。”照玉忙要跪。我拉住。我道:“你荐的人,我自然要见。可我不会因你荐,就全信。得先让她从外间做起。”照玉连声应。这丫头,出嫁不过半月,已经会替婆家铺路了。我不恼。这是好事。她越替婆家想,就越要我这头稳。我稳,她夫家那点粮铺子才能开得下去。这宫里宫外,本来就该是一条命。
傍晚,秋禾从北门回来。她还没正式过门,是回来拿几样旧物。我让她进内间。她道:“娘娘,北门巡铺那家,前日抓了个在城墙下乱钻的。原是沈家盐船上的人,没随船走。他衣裳里,有半张宫里角门的旧图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这图,是沈家早前递进来的。人早落水了,图还在岸上。我让秋禾别声张,只当没听过。她点头。这宫里,有些事,你知道了,不能去报。得等它自己撞到对的人手里。皇帝不已经在前朝收沈家?那这半张图,就是最后一点余火。我不吹。也不添。我让秋禾仍按时出嫁。北门那家,是个能办事的。秋禾还没过门,已给我办了件悄悄事。这,就是她自己挣来的门面。
夜里,素娥来。她眼睛有些红。我让她坐。她不坐,只说:“皇后娘娘这几日,总往佛堂去。昨日还叫人把殿西边那间空屋收拾出来,说是要供一尊新菩萨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皇后也坐不住了。丽妃倒,德妃失,这后宫里,就剩我。她拜佛,不是要心静,是要想下步。我让平喜给素娥端碗安神汤。她喝下。我道:“你在她跟前,少说话。她若要你回我什么,你就回来。但别把她的话,原样学给第二人。”素娥点头。她如今,已是我半个放在皇后宫里的人。我不催她。这枚针,越不显,越能在要紧时,扎进最软处。
宫外,平喜听说,西市和北门两处,都有人开始自称是“皇贵妃娘娘外家”。我笑。这宫里,认亲认故,从来不是看你真有没有,是看你能不能。我不能明着认。可也不能去拆。让他们借这虚名,先在外头长一长。等长了根,再要拆,就难了。这便是势。先借风,再成林。我站在殿后,看那一片新土。土里的小绿苗,已不全是野草了。有几株,是我前几日撒下的芥菜。等它们再高些,我就间出来,给照玉和秋禾各带一篮去。让她们婆家人也尝尝。这菜,不是白吃。吃了,就知道根在哪。这皇城,说来说去,不就是一个“根”字。根深,才不摇。我睡下。外头,北门的更声,比往日都近。像就在我窗下。这,就是我要的。不是虚胆。是这夜里,终于有几处,是替我醒着的。我闭眼。等明天,再把这局,往更外处,走半步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