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时,黑石镇北门外的战场像一幅被血泼过的画。
尸首从河滩一直铺到冰面上,有蛮族的,也有北境兵的。战马有的已经死了,有的还站着,垂着头,鼻子里喷着白气,像丢了魂。河风卷着雪粒从北边吹来,把血腥味一阵阵送到人鼻子里。
林越一夜没睡。他换了身干净衣甲,坐在城头箭楼里,就着一盆炭火喝热粥。手还有些抖。不是冷,是昨夜那场搏杀把每一寸力气都从骨头里榨干了。他慢慢地喝着,一口一口,像在借这碗热粥把魂找回来。
“林团长,战果清点出来了。”老周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,脸色发青,嘴唇冻得发紫。他翻开账本,手指在炭条写的字上点着,“杀敌约一千一百,俘虏八百余,其中能战者不过三百。缴获战马七百余匹,刀甲无数。阿古拉以下大小头目,死了三十七个。蛮族河北岸的青壮,这一仗去了大半。”
林越点头,把碗放在炭盆边。“我们的伤亡呢?”
老周沉默了一瞬,声音低了几分:“死二百一十七,伤三百多。熊六那一队最重,夜里在冰面上截后路,被蛮族围住拼了一波,折了八十多个弟兄。二胖也伤了,好在不重。”
林越没有马上说话。他望向箭楼外,阳光惨白,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一种刺目的光。二百一十七人。这个数字压在他心口上,比昨夜任何一刀都重。可他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。他只是咬了一下后槽牙,说:“把弟兄们的尸首收敛好。伤者尽全力救。今天傍晚前,我要看到每一个死人的名字都记在册子上。”
老周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林越撑着木柱站起来,走出箭楼,沿着城墙往北走。城上的兵还在清理战场,搬尸体的、拖马的、捡兵器的,没有人说话。他们看见林越,便停下手中的活,站直了身子。林越朝他们摆摆手:“继续。”兵们才又忙起来。没有欢呼,没有掌声。昨晚的仗太惨了,惨到让所有活下来的人都没有力气庆祝。
可当他们看到林越时,眼里还是有光的。那是一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光,像冻土下埋着的火种。
中午,熊六回来了。他的铁甲碎了半边,左脸上多了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口子。肉向外翻着,血已经止了,被冷风一吹,结了层冰碴。林越让人喊来军医给他缝针。熊六坐在城垛上,一声不吭,只有针穿过皮肉时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。
“河北岸的营地,拿不拿?”熊六从牙缝里挤出一句。
“拿。”林越说,“但不是今天。今天让弟兄们歇一歇。明天,我亲自带人过河。”
“怕那些蛮族女人孩子跑了。”熊六说。
“跑不了。他们比我们更怕。阿古拉一死,河北岸连个像样的头人都没剩下。我们过去,只是去收东西、立规矩。”林越转过身来,看着熊六,“从今以后,河北岸也归北境。蛮族小部落如果肯降,就让他们留在河北岸放牧。但要守我们的规矩,不许再南侵,不许抢掠。不降的,逐出去。”
熊六没说话,只嗯了一声。他心里其实觉得林越太仁慈。按他的脾气,应该过河把蛮族老营全烧了,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。可林越不想这样。林越知道,北境的天地不止黑石镇这一小块。要长久地占住这片地方,就不能把河北岸杀绝。杀掉一个阿古拉,还会有别的阿古拉。只有让那些蛮族人也能活下去,他们才会从狼变成狗,从仇人变成臣民。
傍晚,林越回到军机房。霍小婉正伏在桌上,对着一盏油灯抄写什么。她的左手缠着布条,布条上渗着淡淡的血,是昨夜帮着搬箭时被木刺划的。林越进来,她抬起头,冲他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浅,像冬天河面上裂开的一小条缝。
“你手怎么了?”林越问。
“不碍事。”霍小婉把那只手往袖子里缩了缩,“我在抄名单。今晚要把死难弟兄的名录整理出来。不能漏了。”
林越在她对面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明天我要北上。你留在黑石镇,把家看好。等河北岸回来的人报了信,你再派人送粮过去。另外,给白河城的魏长侯写封信,就说过两日我要南下,有要事相商。让他在白河边准备个说话的地方。”
霍小婉抬起头,眼睛睁大:“你要去见魏长侯?现在?”
“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候。”林越说,“阿古拉死了,北境最大的蛮族势力完了。魏长侯肯定已经知道了。这个时候去见,不是我们去求他,是他要掂量怎么面对我们。我要跟他摊牌。白河以南是他的,白河以北是我们的。互不越界,贸易照旧。这是体面的说法。”
“那如果他不体面呢?”霍小婉问。
林越笑了一下,笑意很淡:“那就让他不体面。”
第二天一早,林越带着五百人踏冰过河。
河北岸的蛮族营地里一片死寂。帐幕还在,火堆已经熄了。老人和女人从帐子里探出头,惊恐地看着这群浑身铁甲的兵。没有人反抗。阿古拉的死像一场瘟疫,把所有蛮族人的胆气都带走了。
林越在营地中央下马。他扫了一眼,说:“告诉所有人,从今天起,河北岸归北境自卫团。各部落头人来见我。部落之间不许再私斗。要放牧,到划定的草场去。要做生意,拿马匹皮毛到黑石镇来换。要当兵,我们收。要活命,就守我的规矩。”
熊六带人去通知。到了下午,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蛮族老头。他们跪在地上,用生硬的帝国语叫“林团长”。林越没让他们多跪,只让他们把部落的人数和草场位置报上来。有不会说帝国语的,就比画。霍小婉派来的书记官在一旁记录。直到天黑,河北岸二十三支部落,全部登记在册。
夜里,林越站在阿古拉曾经的王帐前,看着远处黑石镇的灯火。灯火很小,像几颗撒在雪原上的豆子。可他心里是踏实的。那片灯火里有他的兵,有他的百姓,有他的名字。这个冬天最冷的一夜,他站在灰狼河北岸,第一次觉得,自己真的把这片土地踩在了脚下。
又过数日,林越从河北岸归来,未入城,直接率轻骑南下白河。他知道,南方那笔账,该彻底算清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