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贵妃·第一百零八章
天不亮，我就醒了。殿后新种的芥菜，这几日长得疯，叶子挤得没了缝。我披衣下去，蹲在地边，借着东方那点蟹壳青，把太密的几株拔了。拔出来的嫩苗，我让平喜拿小篮装了。一半给照玉，一半给秋禾。这菜，得让她们婆家也尝。不是白吃。是让外头知道，她们从宫里带出去的，不只是体面，还有根。根上带着土。土里，是皇贵妃的势。
早膳后，内务府来报，说德妃在冷宫里，求着要两卷经。我没作声。照玉在旁低声道：“娘娘，她这是想给您递软话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德妃这个人，到死都还绕。冷宫里要经，不是要经，是要让外头看见，她还有佛，还没疯，还想“净”。可这宫里，谁进了冷宫，还能净？她不过是不想被沉进那口井。我不拦。我让内务府送两卷旧经去。不是给德妃留路。是给宫里人看，皇贵妃不赶尽杀绝。她德妃，自己断了气，才好。这皇城，最怕的不是冷，是冷得没个声。我给她两卷经，就是给她喉咙里留一口气。她若真聪明，就该天天念。念得越响，越能让外头人知道，她还活着。活着，就还能被问话。我，不急。有些药，得慢慢熬。
午后，平喜来报，说乌皮在角门外，瞧见一辆青布小车，车帘半掀，里头坐着个妇人，像原先在德妃宫里替她梳头的。我没让平喜去追。德妃一倒，她身边旧人，不是被收，就是往外跑。这妇人若真有东西，早晚会撞到我这头。宫里的事，最怕你显得太饿。我不饿。我如今，只要坐在殿里，那扇门，自己会有人来敲。果然，天擦黑，素娥传话，说皇后娘娘明日设春茶，请我去。我应了。皇后这时请茶，不是茶，是台。她要在这满宫面前，试我皇贵妃的分量。我不怕。明日，我就穿那身旧青。茶要她先倒。路，要我先走一步。这宫里，如今能和我平起平坐的，只有她。可平起，也分谁先坐下。
夜里，皇帝来。他看见桌上一小篮芥菜苗，笑：“你如今连野菜都赏。”我道：“不是赏，是给外头的人补点土气。”他坐下，说：“丽妃这几日总睡不着。太医说，怕是落了胎，心里空。朕没去。”我道：“陛下不去，对她是好。去了，她反倒活不回来。”他看我。我道：“她得自己从床上坐起来。若光靠陛下扶，那这后宫，以后谁都不敢倒。”他“嗯”一声。我给他泡了壶极淡的茶。我们喝。那茶，像这日子。没滋味，可解渴。我忽然想，自己从南镇到皇城，从阿草到皇贵妃，喝过的水，大约都一个味。只是如今，这水里，终于有了一样从前没有的：稳。我，不再怕。不是不怕，是知道怕也没用。我得站着，替他看后头。看这满宫的人，谁还想趁夜往西墙外抬箱子，谁还想借佛堂的香，遮河工的腥。我都在看。夜风穿过窗，像把外城的更声也带进来了。他靠在榻上，慢慢合眼。我不吵。只坐在他身边，像这皇城最静的一口井。井水不响。可谁要往下一看，都照见自己影子。这夜，我就这么守着。像守着一锅熬了半辈子的药。不能离火，也不能滚。只让它，一直温着。天，快亮了。我听见外头，有鸟叫。一声。又一声。我笑了。是喜鹊。不大。可也算个好。新一天，要来了。我，该去赴皇后的茶了。继续。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