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河的水没有结冰。
林越带着一百轻骑赶到白河渡口时，已是正午。冬天的太阳低低地挂着，白河水面上泛着一层冷青色的光。这条河不算宽，最窄处不过四五十丈，水色清碧，比起灰狼河的浑浊，显得沉静许多。可林越一眼就看出，这河比灰狼河更难渡。两岸都是陡坡，码头狭窄，易守难攻。白河城就压在南岸渡口上方，城墙隐约可见，像一头伏在河岸上的灰兽。
“林团长，对岸有人。”狗子勒马停在林越身侧，朝南岸指了指。
南岸码头上站着十几个披甲兵，中间一人穿青袍，正朝这边张望。林越眯眼看去，认出是文谦。那人依旧是一副文士打扮，只是外头多披了件厚棉斗篷，在风里拱着手，倒也不显得狼狈。
“林团长，别来无恙！”文谦隔着河喊，声音被风送过来，有点散，“魏侯已恭候多时。请林团长上船。”
一艘平底木船从南岸撑出，缓缓向北岸驶来。船不大，只能装十来个人。林越回头对熊六说：“我带二十个人过河。其余人在北岸等着。若我一个时辰内不回来，你们就烧了渡口，回黑石镇。”
熊六眉头一皱：“带二十个人？太少了。万一那姓魏的使诈呢？”
“他不敢。”林越说，“我要是在他这里出了事，北边八千北境兵会屠了白河城。魏长侯是聪明人，不会拿自己的命陪我。”
他没说自己其实没有八千兵。但在这种时候，数字不重要。魏长侯信不信也不重要。只要魏长侯认为北境有八千兵，那就有。
木船靠岸。林越带着二十人登船。熊六没上，他骑在马上，目送船渐渐远去。船到河心时，林越回头看了一眼北岸。北岸上，一百骑列成两排，铁甲森森，没有一个人下马。那是他的后盾。虽然只有一百，但立在河岸上，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势。
船靠南岸。文谦迎上前，拱手道：“林团长远来辛苦。魏侯在渡口行营备了热茶，请随我来。”
林越没说话，只略一点头，带着人跟在文谦身后。南岸码头后面有一处新修的行营，木栅围成一个小院，里面几间砖房，门口站着两排甲士。林越扫了一眼，心中默数，约莫一百人。不算多，但都精悍。若真动手，他带的这二十人未必讨得了好。可他还是走了进去。
魏长侯在正厅等候。
这人五十来岁，面白微须，穿一身半旧的暗红色官袍，脚上是一双厚底皮靴，像刚从城上下来。他的眼睛不大，看人时却极有神，像两粒磨亮的黑石子。林越进门时，他站起身，不慌不忙地拱手：“林团长，久仰。”
“魏侯。”林越回了一礼，也在客座坐下。
茶端上来。是热茶，冒着白气。林越没碰。他开门见山：“我这次来，只有两件事。第一，阿古拉死了，河北岸二十二个蛮族部落已经归附。从灰狼河到白河，北境现在是一个整体。第二，我的人不会过白河，也希望白河城的人不要过去。咱们两家，以河为界。行不？”
魏长侯端起茶盏，轻轻呷了一口，然后缓缓放下。他脸上看不出喜怒，只像在品味茶水。过了一会儿，才说：“林团长，你的意思我明白。可你要知道，北境在公国的舆图上，仍属于公国所有。我若与你以河为界，王都问起来，我不但保不住这安抚使的位子，还会被问罪。”
“舆图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林越说，“公国还能不能把兵派到白河以北，你比我清楚。赵渊已经被我杀了，北防营名存实亡。如果王都还有余力，这半年来为什么不见一兵一卒过来？魏侯，北境不是公国的了。这块地，我吃下去了，就不会吐出来。”
魏长侯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划着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然后他笑了一下，笑容有些苦涩：“林团长说得对。公国如今是多事之秋，北境的事，的确有心无力。可你总得让我有个说法。我不能直接跟王都说‘北境丢了，我没办法’。那样我很快就会被调回去，甚至被革职。我若不在白河城了，你觉得换一个人来，还能像现在这样好说话吗？”
林越看着他。魏长侯的意思很清楚：他可以默认北境的事实，但需要林越给他一个体面。这个体面，就是那个所谓的“封号”。魏长侯向王都请封，说林越愿意为公国镇守北境。这样一来，北境虽然实际上独立，但在纸面上还是公国的地盘。魏长侯保住了脸面，林越也得到了安稳。
“你想要我怎么配合？”林越问。
“封号。”魏长侯说，“林团长若不反对，我会向王都上奏，请封你为‘北境镇守使’，统领灰狼河至白河一带军政。不是虚衔，是实授。你只需在名义上向公国称臣，每年纳一点象征性的贡赋。其余的事，公国不干涉。”
“贡赋多少？”林越问。
“一年一千斤铁，五百张兽皮。铁是北境特产，兽皮你那里也有。都是意思意思。”魏长侯说，“北境眼下百废待兴，这点东西难不倒你。”
林越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着窗外，白河的水在阳光下闪着碎光。他知道，只要点了这个头，他就不再是流寇。他会成为公国承认的一方诸侯。这个名分，会让北境的百姓安心，让蛮族部落服帖，让南边的大商人愿意长期北上。代价只是每年一点铁和皮子，外加一个名义上的“臣”字。
这个“臣”字，他不喜欢。但他想起熊瞎子的话，铁山出来的兵不跪公国。可政治不是战场。有时候，弯腰一次，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直着身子活。
“可以。”林越说，“但我也有条件。第一，白河城不得在白河以北驻军。第二，我的人在白河以南做生意，只守北境的钱粮规矩，不纳公国的苛税。第三，我要你在白河渡口设一个常驻的互市。南边商人北来，北边商人南去，都要经过这个渡口。税由你们收，但路不能断。这三点能答应，那每年一千斤铁，五百张皮，我出。”
魏长侯听完，脸上的笑意终于多了几分。他站起来，走到林越面前，亲自给他倒了半杯茶：“林团长快人快语。这三条，我应了。等封号下来，我亲自送到黑石镇，去北境吃你的庆功酒。”
林越端起茶，与他对饮一口。茶是温的，有些涩，但入口后有一丝回甘。他放下茶盏，起身道：“那就说定了。我的人在北岸等我。过两天，我会派人送第一批铁到渡口。希望魏侯的互市，比北境的冬天先开起来。”
魏长侯哈哈大笑：“好说，好说。”
林越转身走出行营。阳光从云层后漏下来，把他的影子投在渡口的青石板上。他大步走回船上，带着那二十个兵，向北岸而去。白河的水在船边轻轻拍打，带着南方冬天特有的湿润气息。他忽然觉得，这条河其实没那么难渡。难的是人心。而今天，他在人心上打开了一道口子。
回到北岸，熊六迎上来，低声问：“谈得怎么样？”
“谈成了。”林越翻身上马，朝北边看去，“以后咱们也是公国承认的北境镇守使了。”
熊六愣了一下，随即咧开嘴笑了：“他娘的，以前见着公国的官就得躲，现在倒好，咱们自己也有名号了。”
“名号是假的。”林越一夹马腹，马儿朝北边小跑起来，“兵强马壮才是真的。回去之后，把马养肥，把兵练精。河北岸的草场要管起来，蛮族能骑善射，挑好的编入斥候营。开春之前，我要让北境所有能骑马的汉子，都能上阵。”
一百骑跟在身后，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林越没有回头。他知道白河以南的世界还很大。也许有一天，他会再渡白河。但那时，河对岸的人，就该叫他一声“北境王”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