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贵妃·第一百零九章
春茶设在皇后宫后的临水小榭。水是活水,从宫外引进来,养着几尾红鲤。我走进去时,皇后已在了。她穿得比往日鲜亮,像一株才从雨里醒过来的棠梨。我行了常礼。她笑,说:“你来得正好。这茶才出第二道。”我坐下。对面空着,是留给丽妃的。可丽妃没来。皇后也没问。这满宫里,已没人会为一个刚落胎的妃子,空等。
茶是好茶。我喝了一口,说:“今年春茶,比去年沉。”皇后点头:“天冷,芽发得慢,倒更经泡。”我道:“人也是一样。长得慢,才稳。”她抬眼,似笑非笑。我亦笑。这宫里的茶会,从来不是品茶。是品人。我这话,是说她,也是说我自己。皇后听得出。她放下杯,道:“你如今和刚入宫时,真是不同。”我道:“是娘娘和这宫里,教会了我。”她道:“本宫没教你什么。”我道:“有些事,不用教。看,就会了。”她没接。风从水面过,把几片柳絮吹到我们中间。我伸手,接住一片。那柳絮极轻,像没重量。我松开,它便又飘。这宫里,我和皇后,也像这两片柳絮。看似往一处,其实各奔东西。
茶过三巡,皇后才缓缓道:“德妃那两卷经,你给得对。”我道:“她既求,便给。宫里不差两卷经。”皇后“嗯”一声,说:“就怕有人,拿这做文章。”我道:“谁做,谁自己便先入了局。”她看着我。这一次,她没再绕。她说:“你比本宫想得远。”我道:“臣妾不想远。只是不敢近。”皇后笑了。那笑,极短,可算是这大半年来,最真的一次。她道:“往后,这后宫的许多事,本宫怕是要与你商着来。”我道:“臣妾的本分,是替娘娘分忧。”这不是低头。这是接牌。她递来一个“商”字,我还她一个“分”字。这宫里,共事比争强。我若此时还压她,才是把她往那尊新佛堂里推。我要她坐着。她坐着,这后宫才还有一堵正墙。我,只需做那墙边最静的水。水不推墙,可水能养墙根。日子久了,墙自会知道,谁才让它不塌。
回宫时,日头正好。平喜来报,说秋禾今日正式被北门那家迎走了。排面不小,半条街都摆了她婆家备的茶。我“嗯”一声。这丫头,终于不声不响,把自己嫁成了我放在北门的一块砖。我让平喜给她送了一对红烛。不是新的,是我这殿里点过的。这意思,她懂:往后,她家那盏灯,也归我这点火。夜里,皇帝来。他看得出我今日心情不差,问:“皇后给你敬茶了?”我笑:“敬不敬,都是那盏。”他“嗯”一声,说:“这宫里,能跟她在一盏茶里过完三巡,还不红脸的,也就你。”我道:“臣妾只是让风替臣妾说话。”他道:“风大,也怕吹错了地方。”我道:“那臣妾就再种几棵树。树多了,风就听话。”他大笑。我靠着他。外头,月上中天。这皇城,也像喝了一道极长的春茶。初时苦,后味沉。如今,总算有了一丝回甘。我闭眼。明日,我还得去西墙旧地看看。不是舍不得。是那地方,种过我。我得记着。这,是我的来处。也是我的道。继续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