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贵妃·第一百一十章
西墙旧地，已不是我的了。可我还去。
那几垄萝卜早拔净，只剩两三株自己从土缝里钻出来的野荠菜。我蹲下，拔了一株。根极深，拔出来时带起一小团黑泥。这地，被人踩过，被雨打过，也被人半夜拿灯照过。如今我走了，它倒静了。我捏着那荠菜，对平喜说：“回去拌一碟。这野菜，最能清心。”她应下。我知道，这地，以后不会再有人半夜来探。因为它不在皇贵妃殿后。它只是西墙下一块旧地。这就是宫里的日子。你在哪，哪就是刀口。你走了，刀口便长草。
新殿后的地，已经绿成一片。秋禾从北门托人送来一小袋粗沙，说掺土里，姜才能长。我让人掺了。照玉也从西市送了一包菜籽，是她婆家从南边贩来的，叫什么“雪里青”。我笑。这名字，像替我取的。我让平喜种在靠墙处。雪里青，听见这名，我就想起南镇。这宫里，日子越往前走，倒越能往回看。只是如今看，不慌了。旧地方，旧人，都还在。只是离得远。远，才够我慢慢把他们收回来。
午后，乌皮递来消息，说沈家旧庄有一处，在城外十里。庄头是个姓孙的，从前替沈家看河滩。如今主家倒了，他不知道往哪靠，只守着几船烂芦苇。我“嗯”一声。烂芦苇，也能做席。做席，就得用人。用人，就得有东家。这东家，不该是内务府。也不该是皇后。该是我的人。我让平喜给照玉带话，让那粮铺少东抽空去一趟。不是买，是问。问那孙庄头，想不想把船租给西市的人。不签契，不落纸。就一句话。他若应，这沈家的最后一点水，便流到了我这条河里。他不应，也不亏。只是让外头多个人知道，皇贵妃的人，开始问沈家的地了。这，就叫投石。不重。可水花，谁都看得见。
果然，天没黑，顾编修的书坊里就来了话。有人打听，这北门巡铺和西市粮铺，怎么都和宫里一位娘娘沾了边。顾编修只回：“是外家。”我没承认，也没否认。有些事，不澄清，才是势。清了，就成案。案，就得有人审。我不上堂。我站在堂外头，让风替我答应。这皇城，没一处不透风。可风，也分冷热。我要做那口，能把冷风吹热的人。不是给所有人。只给那些，已经往我这条道上走的人。
夜里，皇帝来。他看见我手边放着半碟拌荠菜，伸筷夹了一小口。我问：“可苦？”他道：“苦后发甜。”我道：“臣妾今日，让人去问沈家旧庄了。”他“嗯”一声，没抬眉。他道：“沈家那些地，总要有人接。你接，比旁人干净。”我说：“臣妾不接。臣妾只是让外头的人，自己把船撑过去。”他笑了。他道：“你这些外家，真比你还能闹。”我道：“陛下不怪臣妾。”他放下筷子，看我：“你若不闹，朕才怪。”我们没再说话。阿灰从外头进来，背上沾着片柳絮。我给它拿掉。它“喵”一声，跳上我膝。这宫里，真是越来越像一块被我焐热的旧被。不新，可软。不香，可暖。我，就是这被下头的人。还醒着。还在听。听这皇城，最深处，那些撑船、切草、关门、点灯的声音。那声音，不太响。可它，全是我的。继续。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