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贵妃·第一百一十二章
天没亮，我醒在他怀里。他一条手臂压着我腰，沉，可我不动。我偏过头，就着帐外那点将明未明的灰，看他的脸。这脸，白日里是帝。此刻，只是个在我枕边睡沉的男人。我轻轻把唇贴在他眉心。没有声。像这宫里，只有这一下，是真的。
他到底还是醒了。睁眼，不怒，只哑声问：“几更了？”我道：“还早。陛下再睡半刻。”他“嗯”一声，反把我往怀里又按了按。我听着他心跳。一下，一下。像这皇城里，最靠得住的更漏。我忽然明白，夫妻是根。不是床笫，不是盟约。是这半梦半醒里，谁也别想把你从对方身上撕下来的那点力气。我们都在。这，就是根。
我起身，没让人进来。自己拿银壶倒水。他靠在榻上，看我。我笑：“臣妾如今，越发知道，陛下的衣裳，得松一松了。”他道：“是你夜里缠得太紧。”我“啊”一声，脸上有些热。他笑。那笑，从喉咙里滚出来，低，却暖。这殿里，还残着昨夜的气。像檀香，又像我们。我不去窗边开。我不散它。有些味，得在屋里，多留一会。那是夫妻的味。是根上最软的一层土。
吃早膳时，我给他夹了一筷子拌萝卜苗。他吃了。他说：“你总给朕吃这些。”我道：“臣妾从土里来。能给的，也是土里生的。”他看我，说：“所以朕才敢在你这里，把心放下来。”我手一停。像有什么从心里往上顶。我没哭。只“嗯”一声。这宫里，他给过金，给过玉，给过我皇贵妃的位分。可都不如这一句重。他说，在我这里，才敢把心放下。这，才是夫妻。不是彼此站得高。是彼此都能在对方跟前，矮下来，也不怕。我，也一样。我在外头多硬，回到他面前，也只是一汪会热的水。我们，是这皇城里，两条最不肯服软的命。可偏在彼此这里，软成泥，团成根。这，就是天也不怕。
我送他到殿门。外头，天已大亮。他走时，不回头。可他的手，在我袖边极轻地碰了一下。像这宫里，最不为人知的一句“我走了，你回吧”。我站在门里。没动。直到他的背影过了宫道，不见。我才慢慢回身。照玉今日不在。平喜在。她小声道：“娘娘，该喝药了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药是温的。我一口饮尽。苦。可这苦里，有根。我放下碗。殿后，雪里青已经出芽。我走过去，蹲下。那几片小叶，像从最黑处，硬生生挤出来的一点青。我笑。像看见我自己。又像看见我们。从西墙到皇贵妃殿，从南镇到皇城。从两口子，到两股根。天越亮，根越往深里长。我站起来。今日，仍要活。仍要算。可不一样的是，我身后，真有人了。不是靠，是根。我的根，和他的根，早就在地底，缠成一股。谁也别想，独个拔出来。我，就站在这股根上。继续。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