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贵妃·第一百一十三章
清早，殿后的雪里青又冒出几片新叶。我蹲着看了很久，像看自己。有些苗，天生比别的晚。可晚的，只要出来，就比谁都扛冷。我让平喜把昨夜落在叶上的露，用极轻的劲儿点掉，别压了。她做得仔细。我起身，去前头理事。
自打照玉、秋禾嫁出宫，我这殿里的规矩，反而更紧了。平喜年小，可学得快。素娥也常来。她知道皇后这阵子总去小佛堂，便也把外头的话压住，不叫往中宫那头飘。我让她继续当她的“木头”，别多脚。这宫里，能在皇后宫里立住又不被疑的，没几个。素娥算一个。我不催。只等哪日，她自己把话全倒给我。那话，才真。
顾编修递了半片纸。纸上写，沈家旧庄那个孙庄头，昨夜里往西市送了一船旧苇席。是照玉婆家收的。我“嗯”一声。这就算搭上了。孙庄头没急着投，可肯把货卖给西市，就是认了道。往后，沈家那些撒在河滩上的人，会自己沿着这条道，慢慢爬到我这头。我不给他们好话。只给一条能活的路。这世上，人活不下去时，最记得住恩。我给他们恩。他们给我河。宫里河不流，人便都沤着。我得让这水，往外走。
午后，丽妃宫里的一个小宫人忽然跑来，说丽妃娘娘醒了，说想见皇贵妃。平喜挡在门口，没放。我道：“让她进来。”小宫人跪下，说丽妃已能坐起。我点头。小产后这几日，她能坐，就是自己从鬼门关里坐起来了。我不去。不是冷。是这时我去，满宫都会说我“收买人心”。我让人送了一碗清鸡汤。不是参，不是药。是南镇人最认的：不油，不补，只回命。我让平喜传话：“你且坐着。能坐，就别躺。这宫里，站久了的人，才有天。”话不软。丽妃听得懂。她是沈家养出的娇枝，可也不是泥人。这宫里，我见多了能哭能闹的。能自己坐起来的，才配谈后头。我，不扶。扶了，她没根。
夜里，皇帝来。他脸色不差。我给他看殿后那片雪里青。他道：“这菜，叫这名字，倒像你。”我笑。他坐在廊下。我坐他旁边。晚风把我们影子吹在一起。阿灰从暗处走来，嘴里没叼东西，只把脑袋往他脚边一放。我忽然说：“若有一日，臣妾老了，倒想把这菜，种到西墙去。”他道：“为何是西墙？”我道：“那儿最先知道我活过来了。”他看我。好一会儿，说：“等朕也不坐前殿了，就同你一块，把西墙外头都种满。不打理，让它们野长。”我笑，笑出一点潮气。他把我揽过去。我们没再谈朝。也没谈宫。就说这些菜，泥，猫，和西墙外头，那些没长齐的野萝卜。这些，比什么折子都像夫妻。我把脸埋进他肩。风从北边来。我听见更声，像从很远的外城来。我想，我这一辈子，也许真能，把根从宫里，一直长到外头。再回西墙。再和他，坐在野萝卜中央，看这皇城，从闹到静。这，就是我的大。不是位分，不是势。是到头来，还有个人，肯陪你，等野萝卜自己长。我，要的，就这些。我有了。我忽然很轻地“嗯”了声。像把什么放下。又像把什么，更牢地，抱了起来。这夜，风清。我们，都没再说话。继续。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