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贵妃·第一百一十四章
晨起，天阴得发闷。像有雨，又憋着不下。我站在殿后，看雪里青的叶子卷了些边。平喜说，是夜里风大，露水又重。我“嗯”一声，让她别浇水。这地，得干一干。太湿，根会懒。人亦如此。我如今，最怕自己太顺。顺了，就松。松了，就有人替我往这殿里递刀。
午后，素娥来。她今日气色不好，眼下发青。我让她坐。她不肯，只站着，说：“皇后娘娘这几日总唤一个叫宝簪的嬷嬷进去。那嬷嬷脸生，像是从宫外才进来的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皇后也动了。她见我在宫外有枝有叶，自己也不能只守着佛堂。宝簪这名字，我记下。宫里不怕人笑，不怕人哭，就怕这种不声不响忽然冒出来的“旧人”。她们不是来当差的，是来递外头的话。我让平喜去内务府，只说我想找个会做南边酱菜的婆子。不问宝簪。可内务府的人最会看风。他们若真想靠我，自会把宝簪的来路，漏半句给我。
天快黑时，顾编修又送纸。这次不是半片。是半卷旧账。他说是从西市一个收旧书的贩子手里得来。我展开，纸已发黄。是沈家盐船的分红账。有几处人名被墨涂了。可还有两个，没涂净。一个姓曾，一个姓邵。我让平喜把纸烧了。不是不留。是这账上的字，看进心里就够。我不能让这半卷纸，变成搜我殿的由头。沈家倒了，可账里的活人，还在这宫里宫外。曾姓。邵姓。这两个，我慢慢摸。摸到，就是沈家剩下的最后一口气。这口气，我不能让别人先吸了去。
夜里，皇帝来。他脸色不好，像前朝又吵。我给他按头。他不说话。我也不问。等他的气自己顺了，才道：“臣妾这殿后，雪里青长得好。明日，给陛下炒一盘。”他“嗯”一声，说：“也就你，这时还惦记吃。”我道：“心里有事，更得吃。吃下去，才有力气接着扛。”他睁眼，看我。那眼神，像从很黑的地方，忽然落到一个人身上。他说：“朕今日，真有些倦。”我把他的头，轻轻按进我怀里。他不动。我摸他的发。那发里，有银丝。我像抱着这皇城最硬也最软的一处。我道：“陛下倦，就倦。臣妾在。”他没说好。只把脸更贴着我。殿外，风起了。我听见似有雨，终于落下来。雨不大，细细的。像这宫里，许多没说的话，一起从瓦上淌。我忽然想，我与他，早不只是帝妃。是这雨里，两片还能挨着的瓦。水从我们上头过。我们，替彼此挡一半。我闭上眼。这夜，我什么都不想。那些账，那些姓，那些还没出招的人，都等雨停。现在，我只做他的女人。他的皇贵妃。他的一处，能倦下来、不设防的根。我，就在这。不走了。继续。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