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贵妃·第一百一十五章
雨下了一夜。清晨起来，殿外青砖像被磨过，亮得能照人。我站在门口，看平喜拿小扫帚扫水。她扫得轻，怕把水溅到新叶上。我忽然想，这宫里，连扫水都有讲究。你使大了劲，水就脏；使得轻，地才干得净。我做皇贵妃，不也如此。有些事，得压着，一点一点，把该清的全清出去。
早膳后，我让乌皮去打听那姓曾和姓邵的。不是大动。只当闲话，让他在外头茶摊上听。乌皮人小，脸生，坐得住。这种孩子，最不容易叫人防。我告诉他：“只带耳朵，不带嘴。听错了，不怪你。听对了，回来给你买糖。”他笑着去了。我又让平喜把照玉叫回来。照玉当夜就进了宫。她如今进出宫，比从前更松。不是位分，是外头人都知道，她是皇贵妃的人。我要的，就是这“知道”。她若不常回来，外头反会当她失势。她一走动，西市便有人要探头。我要的，就是那些探头的人。
照玉说，西市这阵子来了几个北边的面商。出手阔，像家底厚。可买粮不多，只问车马。我“嗯”一声。问车马，就是问路。北边。车马。这可不是小户。我让她盯着，别搭话。照玉说：“我让家里伙计都少去那半条街。”我点头。这丫头，成家后更稳了。我给她一罐新腌的萝卜，说：“给你婆母。天热，吃着爽口。”她笑。这宫里，送人一罐萝卜，比送匹缎子还亲。因为这是从土里来的。土是根。根，她不嫌。
夜里，皇帝来。他先看见桌上那碟清炒雪里青。不用我让，他坐下就动筷。我给他倒酒。他吃了几口，说：“北边有动静。是曾家的人，进京了。”我手一顿。原来他早知道了。我“嗯”一声。他看我：“你不问？”我道：“臣妾也正让人听。只是比陛下慢。”他笑。那笑里没有轻看，反像松了口气。他说：“你能听见，朕就少一桩心事。”我道：“臣妾是水。水底下，总得比水面上更早动。”他点头。我们碰了碰杯。酒不烈。这夜，也不烈。像许多句没出口的话，都酿在酒里。我喝着，像把这几日的水汽、泥气、人气，一并咽下。外头，更声又远又清。我靠过去，说：“臣妾这口井，能照见北边了。”他“嗯”一声，把我揽紧。我闭上眼。那本沈家旧账，又在我心里翻过一页。曾家进京。邵家也不会太远。沈家的船沉了，可河还在。我要的，是把河岸，也变成我的。天快亮时，我醒了一次。他还在。窗纸发白。雨已全停。这皇城，像刚洗净的一张脸。我轻轻吐出一口气。新的一天，又来了。曾家，邵家，北边的车马。都在路上了。我也该，再往前走一步。不用快。稳，比什么都狠。继续。继续。
